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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1 / 4)

“真不巧,鄙人赌对了。”

格扇门呼扇作响,林子规迎着海风张狂大笑。他将不知从何处变出的烟火筒揉得稀碎,转身的瞬间,两手一摊,残渣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戏法,陆公子可还中意?扬州陆氏勾结海寇,吏部尚书陆仲玉卖官鬻爵,其独子陆秋帆私自出游北地,有通敌之嫌,我这何尝不是惩处奸佞呢?”

戏楼外传来欢呼声,谢大千扒着船舷望了一圈,巧奴儿手舞足蹈地走向仕渊,手中绣花针沿着他下颌线划过,怜惜道:“郎君,留个遗言罢。”

仕渊茫然起身,走向门口,若非肩上还担着一船人的性命,不然早已魂飞天外。

借着忽明忽暗的月光,他瞭望着二里之外的一圈船影。这些舰船长一丈有余,船舱低矮,只有双桅,有些像蒙冲,却并非南朝规制。

虽看不清旗帜和帆幕,但这种船型,他月前刚在明州庆元府的甬东司道头见到过。

“高丽派来的?”仕渊猜道。

“不错,你答对了一半。”林子规两手一背,“船是高丽的船,船上的兵却来自登州水师。蒙人不善海事,哈剌和林王廷远在北方内陆,鞭长莫及,不敢托大,我便给高丽国施压,权且一试。成了,则可进取流求国,作为一支捣破南朝的奇兵;不成则作罢,亏的是高丽人,折的是汉人,哈剌和林那边不痛不痒。”

有援军舰队撑腰,林子规端的是有恃无恐,根本不在乎多透露几句,权当炫耀了。

仕渊恨不得一枪崩了这厮,却没再说什么,复又陷入沉思——

若天子真的在建康府被刺,待四川战事打响,朝野动荡时,这支奇兵便可捣破东南,向临安凤凰山进发。

这计策看似急令智昏,实则别出心裁,作风确实贴合林子规这胆大妄为的疯子。只可惜半道杀出个萧缤梧,也可惜阴差阳错之下,被掌握

福建海防的蒲寿庚悉知。

他忽地想起金蟾子曾说过,这厮两年前乃是金莲堂客卿,曾在登州一带活动。在那不久之后,一名蒙古密探化作“玄秉”潜入太虚宫,策反了阎通望,便有了后来龙门派的一系列风波。

或许林子规这盘棋局,从那时已经开始下了。若一切全是这位骷髅幻戏师的手笔,那这盘棋输给他也不冤。

从盗取神荼索,到扬子津渡行刺天子,再到强占鬼门关,林子规排兵布阵好一番算计。可他陆秋帆这几日也没闲着。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但好在他还有个下下策。

人命至上,大局为重。

这话是他自己跟蒲寿庚说的,自己当然也要践行。

他探向腰间霹雳神火的手收了回来,默默攥紧拳头,暗自做了此生最重大的一个决定。

这几不可见的小动作,却逃不过林子规一双枭眼——

“你那梨花枪的弹药,约莫所剩不多了。”

“不错,还剩最后一发,留着给我自己一个痛快的。”仕渊放低了姿态,神情甚是疲惫,“我只有一个恳求,给福船上所有人一条生路,放过鬼门关,也请不要为难我家人。”

“啧啧啧,贤弟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林子规搓着指尖黑灰,“拿你一条命,换上千人性命,哪有这么做买卖的?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嗳,言重了。”仕渊摆摆手道,“我实际开价并不高,把福船上一百五十人送回鬼门关便可。我死后你要拿他们如何,便是你的事了。但头顶三尺有神明,他们同鬼门关岛民毕竟无辜,只望林班主手下留情。”

“少爷好个慈悲心啊……”

林子规陡然翻脸,一把掐住仕渊脖颈,恨恨道:“你现在这处境,配跟我谈条件?我走到今日步步为营,早已无退路,自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你和福船上的人,我一个都不打算留!几发炮弹便能解决!无辜之人,便让他们去地府找你、找萧缤梧、找燕娘说理罢!”

他手指瘦削,劲力却极大,手背上泛起条条青筋。仕渊两手一时掰不开,只得拼命挣扎,面色已红得发紫。

“我,我的命不值钱,高丽质子的呢?

最后一字从牙缝中挤出,仕渊的脖颈顿时轻快些许。

高丽国虽已受蒙人所控,却仍在负隅顽抗,此时愿借出战舰,定有所图,很可能是因林子规许诺会带质子回朝。

果然,林子规把仕渊往门框上一掼,道:“什么意思?你把崔庆烈藏起来了?”<

仕渊咳嗽着点了点头,林子规收回手来,下意识地朝福船方向瞥了一眼。

“省省吧……”仕渊倚着门猛倒气,“你哪怕,哪怕把福船上的人一个个都杀了,也逼问不出崔庆烈的下落。”

“何以见得?”林子规眯起眼来。

“我们在岛上这几日,大伙都是在各个石窟内打的地铺。”仕渊揉着脖颈缓缓道,“我启航前,偷偷将崔庆烈的藏匿地点,刻在了其中一人地铺位置的某块砖下面。

“现在地铺撤了,石窟被打扫一空,具体每个人曾经睡在哪里,得靠他们自己指认。你若让福船任何一人命丧海上,便有可能再也得不到崔庆烈。”

林子规又拨弄起了戒指,仕渊顿了顿,继续道:“当然,你人手众多,鬼门关大小石窟一百零八间无数块地砖,你也可以一块一块地碰运气。但恐怕你找到时,崔庆烈已经饿死了。至于我自己……”

阴云蔽月,门外淅淅沥沥落起了雨。他望着翻滚的黑潮,语气趋于平静,颔首间一声叹息。

“我其实设想过这番局面,也做好了投胎的准备,从始至终没告诉任何人。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全在我意料之外,我出海,真的只是为了见燕娘一面。她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爱人,一如唐安安之于你。林兄……”

仕渊如释重负般苦涩一笑,“容我再称你一声林兄。看在你我这份相同的疯狂上,让我死得体面一些吧。”

林子规思忖片刻,冷冷道:“怎么个体面法?”

“我离家出走不告而别,本已对不起家人。”仕渊道,“我活了二十二年无甚长处,唯一副皮相尚且受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

“少废话,留个全尸是吧?”林子规满脸不耐烦,“投海呗。”

“可泡发了更难看,化作鱼食也算不得全尸……”仕渊嗫嚅道,“既不能入土为安,好歹给口棺材吧……”

“我上哪儿给你寻棺材去!”

“确实难办……”

仕渊黯然垂首,少顷复又抬起头来,“对了,蒲大人船寮里有个放杂物用的大箱子,乌漆墨黑的,虽有些老旧简陋,但装个人不在话下。林兄可否帮我讨来?”

林子规面色已阴沉到极致,黑压压的身影将仕渊逼出了戏楼。门外风斜雨疾,瞬间打湿了二人衣发。

他一手揪起仕渊前襟,另一手指节“啪啪”作响,仿佛立马就要把他丢进海中。僵持片刻,他拍了拍仕渊煞白的脸,将他抡向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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