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2 / 3)
“怎么了?”他幽怨地望向小女娃。
阿畅窃笑着拿了面铜镜过来,仕渊一照,登时破涕为笑——
他脸上涂了黑乎乎一层药膏,被他一抹,成了个大花脸,脑袋上满是小辫儿,发间还插着药草和干花。
大伙儿再也憋不住,哄堂大笑,他也傻乐起来。对着如此滑稽样说了半天正经话,怪难为这家人的!
黄昏时,东宁夫妇归来,仕渊颤颤巍巍跪下,郑重地向曲家七口人磕了三个响头,以表感激。
他其实看得出来曲家生活拮据,奈何如今身无长物,今后还得继续仰赖他们。这大恩大德不是磕几个头就能报答的,必须靠身体力行。
曲母一时激动,当场认仕渊做了干儿子。仕渊欣然接受,立刻喊“阿娘、阿翁”,又称东宁夫妇为“大哥、大嫂”。两个小女娃乖乖叫了声“小叔”,只有阿畅不愿改口,还是像打喷嚏一样地叫他“阿秋”。
次日,仕渊自己煎药、上药、吃饭、解手,又歇了一日,他自觉下地走路不成问题,主动请缨帮曲家人处理渔获。
炕上挂着八仙图,院内种着黑枣树,院外梨花漫山。仕渊望着门外的高粱地,刷着手中的鳆鱼,猜到了自己大概位于山东外海,只是不知具体是哪一处。曲家人的口音既不像纯哥儿,也不像孙真英或太虚宫人,既是离临安很远,或许是渤海的另一边罢。
但知道又如何,这种悠然见南山的日子,不正是他一直向往的吗?
十日后,仕渊伤势已无大碍,体力也恢复得七七八八。白屑风未痊愈,他依旧糊着满脸药膏,不敢出门见人,便留在院内劈柴、浣衣。阿畅见他精神头还不错,索性把扫鸡笼、清猪圈、沤肥堆粪的活儿也推给了他。
“悠然见南山”顿时诗意全无,难怪陶渊明“草盛豆苗稀”,看来是腌臜活儿干得不够!
起初,这些活计他一个也做不好,练了三两天,还算得心应手,每日累得倒头就睡,倒也免了胡思乱想、夜长梦多。
村中每十天便有个小集市,这日,东宁换了袋豆种回来,喜道:“去年种的麦子涨势不错!春耕就要开始了,今年阿秋也在,咱不妨再种上几亩豆子!”
仕渊刚学会了家务活,马上又要出门学农活了。
按规矩,开耕前要敬神祭祖、打春牛、拜犁具。二月二这日清早,仕渊抹去满脸药膏,剃须修面,好好洗了个澡、梳了个头,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田垄间已有上百号人围在一起,敲锣打鼓踩高跷,好生热闹。中间几个壮年男子手执彩鞭,正鞭打着身系红绸的土牛。
仕渊越过人群挤到前面,但听“砰”地一声,牛肚子被打破,五颜六色的饴糖落了出来。然而大部分人都没在瞧那饴糖,而是上下打量着仕渊。
村民们近日只是听说曲家捡了个外人回来,却是第一次见着真人。锣鼓声戛然而止,他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回避时,阿畅跑了过来。
“阿秋?”
阿畅绕着仕渊转了两圈,目瞪口呆道:“娘嘞!你居然比那画上的韩湘子还俊!”
她拽起仕渊手臂,大摇大摆地溜了一圈,高呼道:“给各位乡亲父老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家的阿秋!阿秋是个读书人,以后田间地头的事儿,大伙儿多多照应!”
锣鼓起,鞭炮响,干了碗中酒,燃起手中香,一拜风调雨顺,二拜五谷丰登,三拜六畜兴旺。
自打这日起,阿畅经常像个护花使者似地跟在“阿秋”后面,生怕他被哪个姑娘拐走了,跑别人家耕田撒种去。
东宁夫妇依旧清早赶海,下午打理另一头的麦田,以及自家院中菜圃。仕渊被曲家一筷子接一筷子的鱼腩喂得壮了些,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练出了几分腱子肉,干农活上了道,在村里混熟了脸,话却越来越少。
时间一晃便到了五月夏收时,海风怡人,麦浪金黄。东宁扛起镰刀,嘴里哼着小调往麦田走,半路上遇见了村中里正。
“呦,赶海回来啦?”里正背着手道,“看你心情不错呀!”
东宁扬头一乐:“那可不?春打六九头,吃穿不用愁!”
“还不是因为你捡了个能干的回来?”里正笑道,“这是要割麦子去?”
“昂,对啊。”东宁回道,“也不能啥事儿都让阿秋一个人干啊!”
“嗐,我看你不用去了!”里正大手一挥,“你家统共就十亩麦子,阿秋都给你割得差不多了!”
东宁一愣:“怎么会?这才夏收没几天,他能比我割得还快?”
“又不是他一人在干活儿,还有阿畅呢。”里正讳莫如深一笑,临走前催道:“你快去看看吧!”
东宁还道女儿何时这么懂事,会割麦子了,跑到田里一看,阿秋正在给麦子打捆,而阿畅则挨在他身边,为他擦汗递水,甚是殷勤。
当天下午,东宁破天荒地沽了点酒回来。一家人围在院内吃晚饭时,东宁小酌两杯,酝酿再三,还是开了口。
“阿秋啊,你来家中快有四个月了吧?”他搓着手道,“我跟你嫂子……你明白吧?”
东宁这四个月来一直与曲阿翁同屋,姜氏则与曲母同屋。夫妻睡不到一张床上,仕渊自然理解东宁,遂回道:“确实是小弟叨扰了,我今晚便跟大哥换一换。”
“阿翁年纪大,鼾声也大,你怕是睡不好觉。”姜氏道,“家里一共就四间屋,今年是个丰收年,我们打算腾出间屋子放粮食。这样吧,阿秋,山脚下有间小院,是我姑婆家旧屋,现在没人住了。明天我去收拾收拾,你不如就搬进去住,让阿翁陪你做个伴?”<
东宁也附和道:“对啊对啊,阿畅一直跟妹妹们挤在小屋里,想必也烦了吧?”
“我不搬!”
阿畅果断拒绝,姜氏小声斥道:“吃你的饭!大人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东宁夫妇眼神躲躲闪闪,仕渊看了眼气鼓鼓的阿畅,又看了眼神游太虚、嘴角流涎的曲阿翁,莞尔道:“好啊!阿翁带路,明早我过去收拾,收拾完了就搬过去。大哥大嫂放心,我会照顾好阿翁的!”
寄人篱下,自是得由他人做主。他心中了然,夏收之后过一阵就是秋收,一来夫妇二人许是没精力看顾阿翁了,二来怕是不想让女儿老跟他凑在一起,索性把他支开,夫妇俩和阿翁一边儿看一个。
阿畅已近及笄之岁,仕渊毕竟是外人,既需避嫌,也想少些聒噪,于是紧赶慢赶地收拾好山脚小院,把曲阿翁接了过去。
小院占地半亩,离曲家只有不到二里地,一间泥瓦房加两间茅舍,其中一间上了锁,里面放着姜氏姑婆生前的旧物。院中一片荒芜,唯
有主屋前一棵大树生机盎然。
一路上坡,曲阿翁累得气喘吁吁,甫一进门,却似与旧友重逢,冲着那棵大树直挥手,兴奋道:“姜老太也在!就站在那棵树上!”
可那树上并没有人,想必是老爷子的痴呆症又犯了,仕渊耐心提醒道:“阿翁,姜老太都去世十年了。她一孤寡老人,即便还活着,也不可能跑树上去呀。”
曲阿翁懵懵然站在原地,依旧望着那棵树,仿佛姜老太鬼魂真的流连在这半亩园内。
良久他才眨眨眼,点头如啄米,“对哦,对哦……她从树上摔下来了,摔断腿死的,血流了一地……但你说得不对!姜老太她不是孤寡老人!”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