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前尘-生离死别(1 / 2)
季慎白与小陆叔等人候在门外,屏声静气地等待。起初,屋内传来小陆姨若有若无的痛呼,高一声低一声,穿透门板,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般煎熬了许久,痛呼声终于停歇。众人刚松了口气,以为是母子平安,却不料一声尖锐刺耳的哀嚎骤然响起,紧接着,同时响起婴孩响亮的啼哭声。
小陆叔急得双手发抖,什么也顾不上了,抬脚就要往屋里冲。陈闵之和几个村民连忙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姨抱着襁褓走出来,里面有一团皱巴巴的红色物什,脸上挂着泪痕。
季慎白从未见过凡间的婴孩,盯着那团蠕动的红色小活物,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他实在想不到,这小小的、皱巴巴的玩意儿,未来也会长大成人。
小陆叔的声音干巴巴的,双眼赤红盯着赵姨:“……莹莹呢?”
赵姨将襁褓递到他怀里,双腿一软,半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莹莹没了。”
小陆叔抱着孩子自言自语,眼神空洞,如同断线木偶,一步步往房间内挪去。每走一步,滚烫的眼泪便砸在地上,与土地融合,凝结成泥。
片刻后,屋内传来另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这次是小陆叔的。
季慎白木讷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望向嚎啕不止的赵姨,一时间手足无措。他还只是个孩子,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不懂什么是刻骨铭心的悲痛,更不知道这场离别会在每个人心里刻下怎样的伤痕。
他只能像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呆立着,心脏传来阵阵隐隐的钝痛,耳边反复回响着小陆叔惨痛的哭声,挥之不去。
后来赵姨说,她这一生只哭过三次,一次是出生,一次是夫婿离世,最后一次,便是没能保住小陆姨。
这话是季慎白离开尽望乡那日,赵姨告诉他的。那日村里人都来村口送他,每个人都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季慎白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目光扫过人群,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疑惑:“小陆叔怎么没来?”
村民们的眼神瞬间变得异样,脸色苍白,像是有蚂蚁在他们的背上爬。石头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现在村子埋葬了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不需要太多笔墨,只需要在一块木板上横七竖八写上“爱妻许莹莹之墓”,用一抔又一抔黄土盖住,世上就又少了一个人。
一颗心不再跳动,便有数颗心为她日夜作痛。
季慎白看向前方走来的乌压压的仆从,扯扯嘴角,勉强笑道:“我走了,各位保重。”
他来这里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
记不清了。仰头看向来接他的人,依旧是喜官,他的大粗眉毛还是一耸一耸的,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仿佛在尽望乡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就又回到了原点。
季慎白沉默着,以为喜官会问些什么,或是闲谈。
谁知喜官开口,语气里夹杂着些莫名的畏惧:“玉髓呢?”
季慎白一愣,没料到他最先问的竟是这个。他从怀中掏出那块包在绢布里的碎玉髓,递了过去,“碎了。”
喜官接过绢布,语气中的畏惧近乎化作惶恐。他颤抖着手打开绢布,盯着碎成几块的玉髓,嘴唇哆嗦着,不等季慎白多说,喜官抬手一捻,碎玉髓便化作粉末,随风四散而去。
“我对不住你。”喜官低下头,声音沉闷,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季慎白没应声。或许喜官也觉得送一个孩子去凡间整整两年,隔绝任何消息是件残忍的事情吧。
“我们现在去哪里?回家吗?”他轻声问道。
“去琼英台。”
喜官抬眼,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你年岁已足,谢仙君要领你去琼英台历练。”
原来是为这个道歉。
季慎白自嘲地耸了耸肩,暗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九州通判一行人,个个都是冷漠无情的主儿,他怎能因为喜官平日里的好相处,就误以为他是个通人情冷暖的人?
他轻笑一声,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不再多言。
琼英台常年风雪弥漫,气候严寒。谢惊阁说他性子冷,适合冰雪之地,便挑了一处最偏远、最严寒的洞府,让他潜心修炼。此后的日子里,季慎白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练剑。手中的木剑断了一根又一根,耳边也只有谢惊阁调笑的回应:“这招太轻了,没吃饱么?”
季慎白咬咬牙,眉头一皱,将木剑递给谢惊阁:“师父,你来示范一下。”
起初,他并不乐意称呼为谢惊阁“师父”。可谢惊阁有规矩,不叫师父,便罚他蹲马步,一蹲就是几个时辰。季慎白一开始还倔强顶撞,挨了几次罚后,终究还是被罚老实了。
此前季慎白不觉得谢惊阁是什么大能,只觉得他是浪得虚名。直到谢惊阁接过他手中的破旧木剑,一袭红衣胜火,身形翩若惊鸿,一招斩裂面前那根百年冰柱时,他才知道什么叫做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天才,什么叫作“剑痴”。
于是为了追上谢惊阁的影子,他又反复端起剑,挥剑,斩断,换剑再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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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化,快过来,来姨家吃饭!”
“来了,赵姨!”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提着水桶跑过来,水桶里的水左右晃荡,溅湿了他的裤脚。他熟练地将水倒进院子里的大缸,然后快步走到桌前坐下,乖巧地拿起碗筷。
“你这孩子,就是太听话了。”赵姨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怜惜。不过短短几年,她便衰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原本还算健康的身子,如今看上去竟像八九十岁的老太太。
赵姨不停往阿化碗里夹菜,时不时聊着家长里短。聊天时,她总爱提起一个曾在她家住了两年的小孩。阿化知道,那是村里人口中的“小神仙”。陈闵之哥哥、穗子姐姐他们总爱讲起他的故事,阿化也只当是听个热闹。
不知聊到哪里了,赵姨突然很突兀地问他:“陆允去哪里了?”
陆允是阿化的父亲,村里的孩子都叫他小陆叔。听村里的老人说,自从母亲难产去世后,父亲就再也不打猎了。他念叨着什么“都是作孽啊”之类的话,转头就去镇上的寺庙剃度出家了。
村里人哪知道他这种老实巴交的人能做得出来这种事,一个个都跑去劝他,你的发妻为你留下的孩子怎么办?连名字都还没取呢!
小陆叔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孩子。高堂明镜下,佛像满目慈悲。他攥紧手中的念珠,闭上眼睛。
“那便取名‘阿化’吧,取化缘之意。”
村里的人都被他这番话恼到。化缘,这不是让这个孩子自生自灭吗?
最后还是赵姨亲自跑到寺庙,连拖带拽地把他拉了出来。她指着襁褓中的婴孩,连哭带骂:“你鬼迷心窍了?莹莹用命换来的孩子,你就不管不顾了吗?你没有心吗?”
寺庙的住持看出小陆叔心有动摇,便让他收拾衣钵回去。临走时,小陆叔回头问住持,自己什么时候能来寺里赎罪。
住持看向他怀里瘦弱的婴孩,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等到你再无凡念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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