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 / 2)
长夜无眠,偏厅帘影深重。
朱弘毅被匆匆引来时,一眼便瞧见了如意,那是顾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自小同皇嫂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
他见如意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双臂高举过头顶,掌心托着一方素帕。
那帕子白得刺目,正中凝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朱弘毅忙上前,接过那方帕子,帕上以血书写着寥寥数字:
“皇叔,救凌云,魏阉不死,帝室危矣。”
字迹虽潦草,却刀刀见骨,确是顾云舒的笔迹。
如意望着他凝重的表情,突然伏身,向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嗑完之后,她抬眸,泪珠子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砸到了地上,语气哽咽:
“王爷,娘娘在宫中听闻顾大人被下了狱,心急如焚,吐了血。陛下被魏阉蒙蔽,连娘娘的面都不肯见。娘娘说,如今唯有王爷,或可挽回一二。求王爷看在娘娘、看在顾家满门忠烈的份上,救顾大人一命。奴婢来世结草衔环,报答王爷大恩。”
说到最后,她整个人又伏到地上磕起了头,单薄的肩膀在深夜里瑟瑟发抖。
朱弘毅凝眉,他手中攥着那方血帕,指节寸寸收紧。
他虽脸上沉凝如水,但愤怒的火焰已他胸腔中暗流涌动。
魏琰此举,不仅是在打压顾凌云,更是对顾皇后,对整个朱氏皇权的挑衅与践踏。
朱弘毅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怒火,血帕在他掌中被无声地皱成了一团。
侍立在旁的周妙雅见状,忙上前一步,欲扶起如意:“如意姑娘,快请起,皇后娘娘凤体如何?宫中现下情形怎样?”<
如意被她扶着,踉跄起身,泪却掉得更凶,摇头道:“娘娘自得知消息后便一病不起,陛下未曾问过。宫中各处都是魏琰的眼线,奴婢此番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躲在送恭桶的车里,九死一生才得以出来。”
朱弘毅沉默良久,他阖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涛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残酷的冷静。
那是和他自小形影不离,一同长大,血浓于水的亲哥哥。
他太了解他那位皇兄了。
朱弘毅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此事,只能智取,不能硬碰硬。”
“皇兄耳根子软,自幼被乳母,内侍三两句软话就能牵着走。如今龙袍加身,更是成全了魏琰。凡是奏疏先过司礼监,再进御案,如今他只听得到魏琰想让他听到的,只看得到魏琰想让他看到的。”
说罢,他负手踱步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宫墙,看清他那位被权宦圈禁的兄长。
“此刻若我贸然进宫为顾凌云求情,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坐实魏琰构陷的结党罪名。魏琰只需在皇兄耳边轻描淡写几句,说顾家与亲王勾结,意图不轨,那便是万劫不复。”
周妙雅心下一沉,她明白朱弘毅说的是最残酷的现实。
朱弘毅转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望向周妙雅,眸色深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缓缓开口,声音忽然放轻,轻得近乎请求:
“妙雅,我需要你画一幅画。”
周妙雅微微一怔。
朱弘毅的声音低缓,却字字灼心:“画中场景是新婚的东宫,太液池水新绿,梧桐刚抽嫩芽。画中少年于梧桐树下抚琴,少女侍立在一旁斟酒。他们新婚燕尔,琴瑟和鸣,互相看着对方的眼中,闪烁着光…”
“魏琰挑拨至今,帝后离心,他更是用最卑劣的手段,绝了皇后腹中的血骨。皇兄心底,未必无愧,只是被谗言与权力蒙蔽,不愿、也不敢去面对。”
朱弘毅抬眸,眸底深沉如井:“我需要你用文家祖传的笔法真意,将皇兄心底那一点不敢碰的软,将那份被遗忘的,最初的温存与信赖,重新画出来,送到他眼前。”
朱弘毅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思路清晰地阐述着他的计划:“我们自苏州归来,按例,我尚未向皇兄复命,禀明沿途见闻,顺带呈上地方风物与士绅敬献,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目光掠过偏殿一角,那儿并排放着几只黑漆螺钿画筒,筒盖还贴着仇方亲押的朱砂小印。
“筒中现有仇方所赠《江南四季》与钱轂,张复合画的描绘运河沿途风光的《水程图》数卷。待早朝后,我便将它们带进乾清宫,借复命之便,将你画的那幅帝后旧影夹入其中。皇兄知我素有赏画之癖,此番呈画,合情合理,不会惹人怀疑。魏琰即便再手眼通天,也难以在无数画卷中,提前甄别出每一幅的内容。”
朱弘毅声音低缓,像将箭矢一寸寸推上弓弦:“当皇兄批阅奏章乏了,自会命人展卷,欣赏这江南美景与风土人情。他会在不经意间,看到你笔下的太液池,梧桐影,看到他自己和皇嫂当年的模样。这里没有咄咄逼人的谏章,只有画卷中忽然活
过来的少男少女,让记忆自己开口,比千万句控诉更狠。”
这确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步妙棋。
正所谓,杀人诛心,这步棋若是走的得当,即便是魏琰筑了铜墙铁壁,也会不攻自破。
周妙雅瞬间明白了朱弘毅的全部意图。
他不是要替顾凌云喊冤。
直接喊冤,是把自己的脖子往魏阉的刀口上送;而他要的,是让皇帝自己把刀收回去。
只要那幅画能勾起皇帝内心哪怕一点点温软,只要皇帝对皇后心生一丝怜惜与追悔,那么作为皇后唯一的胞弟,顾家仅存希望的顾凌云,处境便会自然而然有了转圜的余地。
这比任何言语的求情都更巧妙,也更危险。
一旦被魏琰察觉,后果将不堪设想。
周妙雅望向朱弘毅眸中深沉的期望,感受着他手中血书的千金重量,她没再犹豫半分。
“好。”
她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画。”
朱弘毅的目光便转向仍跪在地上,惶惶不安的如意。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语气沉稳:
“如意,起来吧。此计已定,你且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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