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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1 / 2)

诏狱深处,连时间都凝成了冰。

杨濂早已记不清自己被拖出去提审了多少回。

起初他尚能感觉到鞭子撕开皮肉的灼痛,盐水泼上来时筋肉不受控制的抽搐。

后来,疼痛变得麻木,像隔着层厚布在捶打一具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

被扔回牢房时,他只余一丝喘息的气力。

黑暗里,唯有墙角渗出的水珠滴答作响,与他破碎的呼吸声相伴。

狱卒轮番上阵,换着法子逼他画押,承认那道《二十四大罪疏》是受人指使,污蔑忠良。

一个脸上带疤的狱卒蹲在他面前,手里掂量着烧红的烙铁:“杨大人,何苦呢?画了押,少受些罪,魏公兴许还能给您留个全尸。”

杨濂勉强抬起肿胀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团晃动的红光。

他嘴唇干裂,微微开合,声音微弱:“罪…在魏琰…不在…老夫…”

烙铁贴上胸口,青烟乍起,焦糊味冲鼻,他浑身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他们用尽了刑罚,夹棍,鞭刑,杖责…杨濂这具老迈的躯体早已是千疮百孔,可每逢短暂清醒,他那双眼里仍燃着一点不肯熄的星火。

他自知,此生再难出此门。

那一晚,狱卒也倦了,牢中难得半晌无人搅扰,只有远处隐隐传来其他囚犯痛苦的呻吟,若有若无。

杨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艰难地喘息着,目光在黑暗中逡巡,最终落到甬道尽头那尊模糊的关帝像上。

狱中竟供着关帝,祈求忠义之神镇守牢狱,何其讽刺。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星火,在他脑海中骤然亮起。

他需要留下点什么,不是为自己辩白,而是要将这里的真相,将魏琰的罪恶,将他的不屈,留下来,传诸后世。

没有纸笔。

他咬牙撑起残躯,贴着墙壁坐直,然后低下头,用牙齿,一点点撕下囚衣里衬那片还算干净的粗布。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齿力不足,他便用被夹棍夹得变形的手指相助,一点点撕出一条略宽的布条。

整个过程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待布条离衣,他早已是满头虚汗,喘息不止。

他垂首打量自己,遍体鳞伤,竟无一寸完好肌肤,良久,才颤巍巍抬起右手,把那条曾被夹棍重点关照,指甲早已脱落,皮开肉绽的食指,送到了嘴边。

他用尽残余的力气,狠狠咬了下去。

剧痛钻骨,身躯猛地一颤,口中瞬间溢满了铁锈般的腥甜。

血顺着残破指尖缓缓滴落。

他不敢耽搁,忙将布条摊在膝上,以那支渗血的指尖为笔,蘸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开始书写。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他最后的元气。

“臣杨濂,临死绝笔,魏阉祸国,罪证昭昭,天地共鉴,臣今以死明志,前所劾二十四大罪,句句属实,字字泣血,虽遭阉党构陷,酷刑加身,吾风骨不折,清白不容玷污。”

血很快凝固,他便再次用力挤压伤口,让新血续出,写写停停,断断续续,眼前昏花,手腕战栗,几乎难把布条稳在膝头。

他写魏琰僭越,写忠良含冤惨死,写生祠遍地,写民不聊生,写自己无悔,写盼后人继志。

最后,他用尽力气,在布条末端,重重按下了一个模糊的血印。

做完这一切,他已气若游丝,靠墙瘫坐,唯余一息。

天光微亮时,狱卒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趁着狱卒开门,视线转移的刹那,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力,将那条浸透鲜血与执念的布条,迅速塞进关帝像底座一道暗缝,深没其中。

关帝持刀而立,目光凛凛,静静守护那缕暗缝中的血书。

随后,他阖上双眼。

最后的时刻来得很快。

魏琰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数名东厂番子闯入,将他拖了出去,绑在刑架上。

为首的档头拿着一根三寸长的铁钉,在他眼前晃了晃,冷声道:“杨大人,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画押,承认污蔑魏公,给你个痛快。”

杨濂缓缓抬起头,花白的乱发混着血污贴在额前脸上,他望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铁钉,嘴角极轻极轻地勾起,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

档头眼神一戾,不再迟疑,举起铁钉对准他的头顶,铁锤猛然落下。

“咚。”

闷声回荡,钻骨刺耳。

杨濂身形剧震,双目倏睁,瞳孔瞬间涣散,鲜血沿着额角鬓发蜿蜒流下,染红了他满是伤痕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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