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 / 2)
二月二,龙抬头。
运河的冰彻底化尽了,浑黄的河水裹着碎冰与去岁的枯枝,浩浩荡荡地向南流去。
漕运衙门撤了封河的禁令,各色船只开始在各处码头集结,帆影幢幢,纤夫的号子声重新在河岸上响了起来。
文府这几日门户洞开,车马不绝。
管家带着小厮们清点随行的箱笼,一应祭器,纸马,香烛都要备齐。
素服加身的文毓瑾立于祠堂前,目送仆役将祖母的灵柩缓缓抬出,移上码头那艘白幡素绸的灵船。
船头的白幡随风而摆,覆满素绸的船身如雪,在一片杂色船只中显得格外扎眼。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相熟的人家遣人来问行程,欲设路祭,文毓瑾一概亲自应对,礼数周全,神色却始终淡漠,只说是奉祖母遗愿归葬,闭口不提周妙雅。
偶尔得闲,他便踱至码头尽头,背手而立,望着宁王府的方向。
河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吹得他素服下摆簌簌作响。
与此同时,宁王府内也在打点行装。
周妙雅将几身素净的衣裙并一些日常用物收拾进一只藤箱里,动作不紧不慢。
青黛在一旁帮着整理,欲言又止…
半晌,她终是没忍住,小心问道:“姑娘,咱们…真就这么跟着?文家若是不让靠近…”
周妙雅扣上箱笼,声音平静:“我们走我们的水道,他们行他们的灵船,运河宽阔,他文家还能拦着别的船不走不成?”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抽出新芽的垂柳。
“我只是去送祖母,不是去和谁争抢。”
朱弘毅拨了两名稳妥的侍卫并一个老成的嬷嬷,连同青黛与长安一同随行,船只也选的是寻常的客船样式,并不起眼,他对众人淡淡吩咐了一句:“远远跟着,不必起冲突,护她周全即可。”
临出行前,朱弘毅进宫向泰和帝辞行。
他在乾清宫暖阁里见到皇兄时,朱弘睿正对着一幅《南巡纪胜图》出神,画上是前朝皇帝南巡时的盛况,秦淮灯影,姑苏烟雨,笔墨间尽是江南风华。
“臣弟特来向皇兄辞行。”朱弘毅躬身行礼。
泰和帝回过神,挑眉看他:“哦?朕这闲云野鹤的王弟,又要去何处寻快活?”
朱弘毅唇角噙笑,目光也落在那画卷上:“人生畅快事,怎能缺了春日的江南?臣弟想去亲眼看看,杜牧诗里的千里莺啼绿映红,到底是何等光景。”
他走到案前,指尖虚点画中一片桃林,继而又憧憬道:“也去尝尝,是否真如白乐天所说,吴酒一杯春竹叶,能醉倒天涯客。”
泰和帝被他说得眼底生羡,摇头叹道:“被你这么一说,朕倒真有些羡慕了,整日困在这四方城里,看的都是奏折,听的都是朝务。”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去吧,好好替朕看看这江南春色,把你一路所见所闻,那些市井趣事,风土人情,都记下来,回来说与朕听。”
“臣弟遵旨。”朱弘毅含笑应下。
兄弟二人又闲叙半晌,从江南茶市聊到太湖石谱,却唯独没有提起运河上那艘挂着白幡的灵船。
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春日远游。
————
运河的水声潺潺,混着风声,送入客船窗内。
文家那艘挂着素白幡幔的灵船,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行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周妙雅立在船头,望着那点白影在浑黄的河面上起伏,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回那年春天。
也是这样的水路,只是方向截然相反。
那时,她陪着文老太太从苏州启程进京,文府门前车马簇簇,当地的官员家眷,世交故旧几乎都来相送,姑苏城外的码头上,是何等的喧腾热闹。
如今,同样是这条水路,同样是祖孙二人。
只是那时满怀憧憬进京的文老太太,如今已化作棺中枯骨,要归葬故土。
而那时心沉如铁,以为前路尽是泥沼的她,却也未曾料到,最终会是这般光景…
她不再是文家的附庸,而是穿着六品官服,堂堂正正的女官,她乘着另一条船,以她自己的方式,送祖母最后一程。
河风拂面,带着湿润的凉意。
不知何时,朱弘毅已悄然立到她身侧,厚实的披风带着他怀里的温度,轻轻罩落在她的肩头。
“乍暖还寒,河风凛冽,注意身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温柔的关切。
披风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驱散了周妙雅周身的寒意。
周妙雅这才惊觉自己已在船头站了许久,指尖早已冰凉,连鼻尖都冻得发红。
她拢了拢披风,目光仍追随着前方那点白影:“多谢王爷,只是...想起些旧事。”
朱弘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灵船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微微起伏,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立在她身侧,替她挡住风口,任由河风拂动他的衣袂。
周妙雅眼底泛起一丝苦涩,轻声说着:“那年随祖母进京,走的也是这条水路,那时祖母还健朗,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如何风风光光地办喜事。”
她没有明说是谁的喜事,但朱弘毅心知肚明。
那些关于她与文家二少爷自幼订婚,又是如何被文毓瑾强取豪夺,如何被他灵堂逼妾的往事,他早有耳闻。
此刻见她神色凄迷,便知她定是忆起了那些不堪的旧事。
“如今想来,倒是造化弄人。”她微微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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