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大梁(2 / 3)
他挠了挠头,憨厚地问道:“少爷,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小人要是能活下去,一定给你立长生牌,天天给你烧香祈福。”
他当时最大的梦想,不过是能混口饭吃,安稳地活下去。
少爷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长生牌就不必了,你若是真想报答我,就好好活下去,将来多为华夏的百姓做些实事。”
许许多多年以后,已然头发花白的陈汴依然忘不了那年那月那日那人——
“在下姓郑,名玄,字莫道。”
……
陈汴收回飘远的思绪,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对郑莫道的崇敬之情,语气也带着几分激动:“后来,我们走到半路,遇到了一伙土匪。那些土匪手里拿着刀枪,凶神恶煞的,把我们围了起来,要抢我们身上仅有的一点东西。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定的时候,是老爷把我护在了身后。”
“说来也巧,那伙土匪的头子,竟然也是个有良心的爱国志士——小姐你也知道,那个土匪头子,就是现在的顾师长顾垂云。”
陈汴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顾师长当年也是生活所迫,才落草为寇的。他听了老爷的豪情壮志,当场就佩服得五体投地,说老爷是‘真英雄’,还拉着老爷要结拜为异姓兄弟呢。”
陈汴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的崇敬不似作伪。但不知怎么的,听着这些话,郑曲港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格外难受。
这一刻,在郑曲港的脑中回响的,竟然是父亲明面上是个光鲜亮丽的大法官、背地里却做着古董贩子的勾当的事实,还有自己想象中的父亲深夜里偷偷与人交易的身影。
她陡然发现,自己竟很难将陈汴口中那个一心救国、意气风发的年轻少爷,和那个明面上是光鲜亮丽的大法官、背地里却做着古董贩子勾当的父亲联系起来。
这两个形象,一个如天上的太阳,光明磊落;一个却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哪个才是父亲的真面目?
郑曲港的心情变得格外复杂,她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时间不早了,带我去见母亲吧。”
“哎,好。”陈汴点点头,转身引着郑曲港往二楼走。
楼梯是木质的,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竟无端多了几分诡异。走廊里的壁灯昏昏欲睡,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疏帘格格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郑曲港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内很快传来疏帘格格虚弱却依旧难掩倨傲的声音:“进。”
得到了疏帘格格的应允,郑曲港才轻轻推开房门。
天鹅绒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晚风卷着几分凉意,吹得她鼻尖微酸,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杂着疏帘格格惯用的玫瑰香膏气息,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格外怪异的气味,闻得郑曲港有些头晕。欧式梳妆台上的银质首饰盒敞开着,里面的珍珠耳坠、翡翠镯子、宝石项链零散地摆放着,衬得旁边那碗凉透的汤药愈发凄凉。
“娘。”郑曲港轻声唤了句,走到床榻边。
疏帘格格闻声,挣扎着要起身。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真丝睡袍,睡袍的料子极好,却因为她的消瘦而显得空荡荡的,滑落的肩头露出细瘦的脖颈。她往日里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着,几缕银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因为常年涂抹胭脂而显得格外红艳,透着一股病态的诡异。
见了郑曲港,疏帘格格枯瘦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抚上女儿的脸。她的指尖冰凉,让郑曲港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珊柱,我的珊柱,怎么瘦成这样了?”疏帘格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久病的虚弱,眼神里满是心疼。
“珊柱”是郑曲港的小名,来自满语音译,在满语中的意思是“珍珠”。
小时候,疏帘格格常常这么叫她,把她当成掌上明珠一样疼爱。但后来满清覆灭,为了符合新时代的潮流,即便疏帘格格万分不愿,也只能渐渐改口唤她“曲港”。
只是如今病体沉疴,往日的体面和顾忌都被她抛在脑后,又下意识地唤回了这个充满满族风情的小名。
疏帘格格的目光扫过郑曲港略显憔悴的眉眼,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疼得直掉眼泪。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真丝睡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是不是这些日子操持家事累着了?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多留几个仆人在家……都是那些没良心的东西,见我们家落难了,就卷铺盖走人,真是白眼狼!”
郑曲港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摇了摇头,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娘,我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今日的药喝了吗?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喝了,喝了。”疏帘格格拍了拍她的手,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喝了药也没什么用,我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叹气,“想当年,我在王府里的时候何等风光。那时候,别说生病,就是打个喷嚏,都有一群太医围着我转,哪像现在这样,喝着些乱七八糟的汤药,半死不活的。”
郑曲港知道母亲又在追忆往昔了。
疏帘格格是晚清的格格,年幼时在王府里长大,见惯了繁华富贵,也养成了骄纵倨傲的性子。满清覆灭后,她虽然嫁给了郑莫道,过上了安稳日子,却始终放不下过去的身份,总喜欢追忆当年的风光。
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会耐心地听她念叨,哄着她开心,可现在……
郑曲港的心里一阵酸楚,刚想安慰母亲几句,疏帘格格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今日出去了一整天,是去何处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女儿家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当初你非要去英国求学,你父亲同意,我念着你还小,出国留学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便允了你……但如今你也大了,也成人了,万不可再像过去那般随性了。”
郑曲港的脸色微微一沉,避开母亲的目光,低声道:“我今日离家,便是去寻找工作了。”
“什么?!”疏帘格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起身,睡袍滑落得更厉害,露出了大半截枯瘦的脊背,她却全然不顾,声音陡然拔高,“找工作?郑曲港你可知羞耻二字?我们可是正经的旗人贵族,是天潢贵胄!你父亲好歹也是无冬城有名的大法官,一介名流,你去给人当差,伺候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着郑曲港的鼻子,字字句句都带着晚清旧贵族的没落固执,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割得郑曲港心中难受:“我告诉你,这事绝不可能。我们郑家就算败落了,也不能让女儿去抛头露面挣那仨瓜俩枣,你丢得起这个人,我和你死去的父亲可丢不起!”
“败落?”郑曲港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与愤怒,像蓄满了水的堤坝,终于决堤,“娘,你以为我们还是以前的郑家吗?父亲一死,菏泽老家那边就以我们这一支绝后为由,断了所有接济。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吗?我们现在全靠着变卖父亲留下的藏品度日,再这样坐吃山空,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连这栋房子都保不住了,到时候,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可声音还是忍不住哽咽:“我也想当我的大小姐,我也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现实不允许。那些藏品卖一件少一件,迟早有卖完的那天,到时候我们娘俩难道要去喝西北风吗?”
疏帘格格被女儿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可她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无法接受女儿去给人当差的事实。
沉默了片刻,疏帘格格的语气却依旧强硬,带着几分蛮不讲理:“就算如此,也不能去工作。我早就想好了,你明日就去顾公馆,找柳夫人好好聊聊。你父亲本就与顾师长有旧,两家也算是通家之好。赵清沔那等家世的女儿都能做顾家的大少奶奶,你比那赵清沔强了不知多少倍,配顾二绰绰有余。”
“你若是能讨得柳夫人的欢心,嫁进顾家做二少奶奶,我们娘俩后半辈子不就有依靠了?到时候,你照样是风光无限的顾二少奶奶,谁还敢看不起你?”疏帘格格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嫁进顾家、风光无限的场景。
“顾鸣玉?”郑曲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顾鸾哕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想起他看自己时那疏离又淡漠的眼神,想起他说话时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娘,你别再做这种美梦了。”郑曲港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绝望,“顾鸣玉根本看不上我,我去了也只是自取其辱。上次在父亲的葬礼上,他对我那般冷淡,你又不是没看到。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看得上我这个落魄的大小姐?”
“我不管!”疏帘格格蛮不讲理地说道,“反正你不能去工作!要么嫁进顾家,要么就乖乖在家待着,我就是去变卖最后一件首饰,也能养得起你,我绝不能让你去抛头露面,丢我们郑家的脸!”
“娘!”郑曲港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现实一点?变卖首饰能卖几个钱?能支撑多久?你以为找工作很容易吗?我今日去了好几家商行,人家一听说我是郑莫道的女儿,要么就直接拒绝,要么就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说我父亲是贪官,连带着我也被人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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