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1 / 2)
距离城主府大门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艾尔洛斯再一次被人拦下脚步。倒不是伯利兰特子爵和他的朋友心有不甘想挽起袖子试试自己的武力值,来者完全是个意料之外的陌生人。
他从属于仆人的空闲门房里钻出来,灰溜溜的像只老鼠。
“赞美圣主!”浑身灰扑扑的青年有双大而亮,但是略微外凸的眼睛,他个子很高,胳膊也很长,艾尔洛斯注意到他不合身的礼服外套以及手指很长的双手,一时也搞不清这位究竟是何路数。
他谨慎的站在原地等待对方说话,前者应该有察觉到气氛的僵硬,顿了顿,舔舔嘴唇按照圣子候选期望的那样诉说来意:“梅尔大人!玛丽埃塔夫人是我的保护人,我是……额,是城主府上少爷小姐们的音乐教师……”
“我想,我想出去看看!我正在写一首曲子,如果您肯放我出去,我就再写一首献给您!”
艾尔洛斯:“……啊?”
这年头艺术家分两种,一种是家里有矿的幼子,继承不了家产但也饿不死被父兄当作宠物豢养,优渥的生活与漫长的生命让他们闲极无聊进而踏上艺术的殿堂为家族博取名望上的点缀。第二种则是世代以此为生,依附于上层世家的漂亮“花边”。
种种迹象无不表明这个年轻人生活窘迫,假如他真是艾兰德家的家庭教师,至少不该穿着旧礼服出现于人前,艾兰德家还没窘迫到这个份儿上。所以,他大概是玛丽埃塔夫人随手喂过几顿就忘到脑后的流浪猫,这是被遗忘得久了,打算喵喵叫着换个新饲主。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人地位和收入会比小手工业者高一些但没有土地之类的生产资料也没有能够用于交换的生产技术,所以他们是社会分层中最难以稳定下来的那部分,上也上不去,下又下不来,不得不向贵族献媚求得保护与包养。作为被养在笼子里欣赏的鸟儿,他们的才华与汗水必须为吹捧金主服务,否则就会失去工作流离失所。
不是大族豪富,一般养不起这样的伶人,这位陌生的年轻艺术家托庇在玛丽埃塔夫人裙下,多半声名不显。
“外面四处都是尸体与哀嚎,每分每秒都在上演阴阳两隔的悲剧,你确定要冒着生命危险离开主人的庇护?”
并非搞艺术的人就能在圣子候选这里获得优待,艾尔洛斯纯粹就是好奇,他这还是两辈子头一回遇上追求灵感中的艺术家。该怎么说呢?有追求的人果然都不大怕死。
“我知道!我在阁楼里看到了,但我没听到,我想走进人群听一听,那该是什么样的旋律……”
年轻人大而圆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求您了,就放我出去,一天,不!半天!半天!四个小时!我绝对准时回来,如果不幸感染那就是命中注定,绝不埋怨!”
说到激动处,他抬起双手抓弄着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嘴巴里嘀嘀咕咕尽念叨些似是而非的话。
“这就是真实的地狱!我要,我要把它记录下来!我要让今后数百年的人听到音符响起就会意识到那是死神的脚步!”
本就外凸的眼睛鼓得更厉害了,不敢上前唐突圣子候选,青年急得原地直转。他走了好几圈才平缓情绪站定,怔怔望着艾尔洛斯:“梅尔大人!求您看在圣主的份儿上!”
这份心情可以理解,不过眼下艾尔洛斯谁都不敢轻易相信。
就算这位艺术家自己全身心只想着要为艺术表达而服务,他却没法保证别人不会借这份便利做些什么。疫情彻底结束前任何人发往王城的误导信号都可能葬送整座城的人命,逃出城去的人只顾自我庆幸或许还可无视,跑得慢的故意留下等待机会的,都必须小心应对。
“如果你只是想旁观他人的苦难,请恕我拒绝,苦难不是可以用来取乐的东西。”
青年一下子就变得灰扑扑的,艾尔洛斯觉得很奇怪:“再说了,疫病又不是我下令封锁城主府后才出现的,早先情况那样严重,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出去看看吗?”
实在是太可疑了。
“不是那样……”他语气软了很多,像是把勇气全都给用完了那样缩起来:“之前,夫人不允许我走出去,现在她顾不上我们,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出去。”
“至少今天不能放你出去,宪兵们可不是吃素的,我不想哪天听说你被揍得躺在床上起不来。”
艾尔洛斯摇头:“你可以继续在阁楼上向外张望,等到情况稍好些,我会派人通知。”
年轻艺术家彻底蔫吧了,垂头丧气的站在原地不肯走。艾尔洛斯没有那么多时间安慰这个生不逢时的失意人,脚步匆匆越过他走出城主府大门。青年忍不住回头黏着那少年的身影向外张望,守门堵路的宪兵被他通通忽略掉,无边的夜色中似乎只有头顶的月亮和星辰与圣子候选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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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休息一夜,也就隔了二十四小时,第二天黄昏前,摩尔城城主府里传来消息——圣恩节时突发恶疾的艾兰德城主终于没能撑到春天来临,撇开娇妻爱子荣归神国。幸而临终弥撒提前做过,不耽误他尽快从卧室的床上转移进棺材里。
身穿丧服头戴黑纱的玛丽埃塔夫人携子出现在城主府二层的露台上,悲痛欲绝的宣布从今日起将由艾兰德城主的长子罗伊德·艾兰德承担城主之位,她本人将遵照圣光教廷的教义卸下代理深居简出为整座城池祈求福音。在稀稀拉拉的欢呼声中,从城主夫人变成城主母亲的玛丽埃塔顺带提起下城区重建之事,公开表示她将捐献金币一千五百枚用于此项慈善事业,具体经手事项则由圣光教廷负责。
花钱买命,花钱买前途,花钱刷名声,一份儿钱办了三件事,脑子终于清醒过来的玛丽埃塔夫人行动力别提有多强。
“你小子运气不错,就是心太软了,这么心软,将来可是要吃苦头的。”总是跟在艾尔洛斯身边蹭吃蹭喝的老头子看够了热闹才背着手溜达回城内教堂。即将痊愈能打起精神挺热闹的病人们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老者满足讲述欲后转眼又看埋头做事的圣子候选一百八十个不舒服。
艾尔洛斯哪跟他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万一人心情不好往地上一躺再滚上几圈,他跳进摩尔河里也讲不清。
“嗯嗯,是是,对,您说的有道理。”
他嘴上胡乱糊弄着,手底下的治愈术分毫不差。
老者斜着眼睛颇为嫌弃的看看他手里的柔光,边摇头嘴里边啧啧做声:“没出息!”
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纷纷对他怒目而视。
又过了几日,严格的隔离与防疫政策终于发挥作用,或者也可以说不听话的家伙终于死得差不多,上城区可怕的发病率呈现出断崖式下降的趋势。治疗点里的气氛越来越轻松,活着离开的人比死了被抬出去的人多,病人的信心一天比一天坚定,情绪调动起来,态度额变得积极。
教堂里的仆人们恢复得比市政厅里的中产和贵族们要快得多,那边还在哼哼唧唧啼哭着“我是不是要死了”,圣光教廷的教堂门口已经开始拆除帐篷修复路面。
霍乱实在是种病程发展极其迅速的疾病,是死是活一两天便与病魔分出胜负,一旦科学介入起色也非常快,主打就是个一波流。
教堂区的治疗点率先清零,上城区的隔离并未解除,不过马尔斯集市和下城区的活力已经先一步恢复——玛丽埃塔夫人的一千五百枚金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第一时间送入教堂,腾出手的艾尔洛斯向耶伦盖尔修道院下了大量砖瓦订单。
赚钱的事呢,他不会傻到这种时候拿佃农们的辛苦白白做人情。
也就是摩尔城东城区靠进河岸地势平坦不大需要深挖地基,普通红砖足以满足建筑需要。圣子候选借用城主印章发布了一封招工令,摩尔城内流离失所的所有人都可以前来应征,工作内容倒也不难,只需要按照图纸修建房屋即可。
由于艾尔洛斯本人能力有限,下城区对于城市规划的要求也没那么高,一排排以水井为辐射点的普通砖房拔地而起。这些小房子归根结底由教廷雇人修建,圣地传信的要求是居住者必须皈依圣光,每一户“只”需要象征性的付出一枚银币即可入住,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福利廉租房。
吉鲁克公国本地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要一户人家在屋子里连续居住的时间足够久,周围邻居就会将那屋子的所属权视作居住者所有,所以对于下城区的人来说只要能想法子搞到一银币就相当于为一家人弄到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尤其现在帮派都已覆灭,大小首领和干部们被圣子候选杀得人头滚滚,剩下几个有贼心且有贼胆的就算想死灰复燃也得先面对一波人民群众的怒火——没有足够数量的武斗集团,真要打起来且说不定谁胜谁负。上城区剥削下城区的爪子被剁掉一只,无需额外摊派“占地费”还能拿到工资的人们爆发出强大生产积极性。
严格来讲他们仍旧处于被剥削的境地,只不过项目从“占地费”和“份儿钱”转变为教廷收缴的“什一税”,王室税金另算。
该怎么说呢……
艾尔洛斯苦中作乐的想,好歹有他在,教廷能在摩尔城做得像个人。
苦修士们再次扛起链枷出现在工地最显眼的位置,有在修道院主持修建佃农新村的经验,伐木队迅速成立,源源不绝的木材从附近的丘陵输入下城区。
——这一切都是在上城区被封锁,贵族们被蒙上眼睛捂住嘴巴堵住耳朵的情况下尽快实现的。大家都知道老爷们就算自己过不好也绝不愿意见到泥腿子过得好,无不拼命加速修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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