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2 / 2)
麻木,枯瘦,绝望。
佃农们就跟看不见教廷车队一样,迈着僵尸般的步伐在田间地头晃悠……大概是在做农活吧,可惜效率实在不怎么样。稀稀拉拉的大麦中间夹杂着茂盛的杂草,偶尔还能看到小型啮齿类动物路过带得植物茎叶悉悉索索。
但凡种花家的人,看到这种情况没有一个不会浑身难受的。哪怕高层建筑寸土不存的阳台大家还要想法子弄个花槽种点辣椒西红柿呢,这么好的地搞得堪比加班过度的社畜头顶,彻头彻尾就是个催得人浑身上下抓心抓肝直痒痒的悲剧。
“看来这儿的农夫也没有比王城伊利亚斯的勤快到哪里去。”
菲利普斯一手一个小朋友,撒开腿和骑士的马保持相对静止,与此同时还能脸不红气不喘的谈起农事。埃克特招呼旗手打出圣地旗帜,闻言忍不住附和同僚:“没办法的事,懒惰实乃大罪,如果真有那么好解决,世上就人人都是圣徒了。”
目的地就在眼前,随行的骑士和苦修士们逐渐松懈,说话的心思也都冒了出来。众人纷纷提起自家农庄里的佃户,大多没有什么正面评价。<
无非懒或者馋,要么又懒又馋。
“梅尔大人,您怎么看?”乔伊斯抱着手杖挥挥袖子,摆出一副准备见人的姿态时刻等待停车,艾尔洛斯木着眼睛吐魂:“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晕车。”
外面那些佃农一个比一个干瘪,身形佝偻眼神麻木,让这样的人从事重体力劳动不能说丧心病狂吧,至少也狼心狗肺,纯属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迫的犯罪行为。但他没法说,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包围了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
哪怕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种花家也从未轻易放弃过任何一个子民,或许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尽善尽美,但她时时刻刻都在朝更好的方向前进。只有在亲眼见识到什么叫“不把人当人”之后,才能由衷地体会到自己曾经拥有过何种美好的生活。
真希望这是场噩梦,一睁眼还躺在家里,别说床,地板上也行。
乔伊斯误以为圣子候选的沉默是因为身娇体弱无法承受马车颠簸,不过他本也没打算非要从艾尔洛斯嘴里掏出什么答案,只是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闷而已。眼下圣子候选的不适症状就连瞎子也瞒不过去,他自然不会拉着他非要继续讨论。车厢内恢复了难得的安静,眼前景色逐渐从农田过度成巴别尔领特有的茂盛草原,再往前,就是耶伦盖尔修道院了。
车队一到修道院大门外埃克特就松手放掉两个孤儿,约书亚拉着达达几番弯腰点头后拔脚就想跑。坐在车厢里的圣子候选适时追了一句:“圣骑士和苦修士们平日里都很忙,如果有空,麻烦你们两个经常过来跑跑腿。”
他是故意当着众人之面这么说的,正对车厢的铁艺雕花大门内正整整齐齐站着两排前来迎接圣子候选的人。
埃克特和菲利普斯他们确实各有事情要做,就算艾尔洛斯不说,神父那边也会派遣孤儿们过来帮忙。反正黑面包养活出来的廉价劳动力嘛,只要不是自己麻烦福里安神父对此不会有任何意见。
圣骑士长看着苦修士首领笑了笑,两人都在心底又为圣子候选多画了一个对号。
公不公正目前还看不出来,但他确实是个慈悲宽容且稳妥的性子,甚至知道替那两个孤儿制造机会——万一“盗窃”的事情走漏风声,神父至少不会明知圣子候选要用这两个孩子还砍掉他们的手。
做事不激进也不焦躁,这就很有点能培养出来的意思了。
福里安神父早已得到消息,尽量快速的起身带着修女和执祭们等在门口。接纳圣子候选在耶伦盖尔修行对他来说是件有好处的事,对方就是来镀金的,暂且不必管他性格如何,捱上个一年半载的自然就会离开,影响不到负责人手里的权力。再说了,哪怕是个半吊子也会有信徒看在艾尔洛斯身为“候选”的份儿上踊跃捐赠,这些真金白银从手里一出一进,过上一两年神父说不定就能给自己换个条件更好些的大教区,甚至兼管数个基础教区了。
怀揣着对光明未来的美好向往,他在一小时内安排好了早就备下的欢迎队伍,虔诚遥望着从圣地而来的车队一行。
朴素到可以用“破旧”去形容的马车稳稳停在位于丘陵底端的铁艺大门外,骑士长跳下马背上前递出教宗颁发的信物。铁盔随着行走发出冷硬的摩擦声,埃克特单手握拳敲敲胸膛:“圣骑士队长埃克特·厄尔珀里亚替教宗大人向您传话,圣光照耀着您,常年驻守耶伦盖尔辛苦了。”
“圣光在上,我的兄弟,感谢教宗大人的体恤。”福里安神父接过信物确认来者身份确为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立刻在脸上浮现出一抹迫不及待的笑意:“圣主慈悲,你们终于到了。路上一定非常辛苦,还请梅尔大人先行下车休息,至于修行有关的安排,等明天再说可好?”
神父是个高瘦的青年男子,相貌温和气质儒雅,肤色苍白两颊浮现出不甚健康的浓红,说话间他咳了几声,苦修士首领菲利普斯关切的上前问候:“我的兄弟,你还好吗?耶伦盖尔修道院的工作对你来说是否太过繁重?”
“不不不,感谢您的关怀……”福里安神父用手帕捂着嘴咳个不停,身后跟他跟得最近的那位执祭及时帮忙解释:“最近有几家佃农懒得哭闹着活不下去,神父早出晚归去安抚他们,一不小心着了凉。”
“圣光啊!”菲利普斯皱紧眉头,他和埃克特交换了个眼神,不再纠结神父的健康问题。
福里安好不容易才透过气,执祭托尔冲着圣地来的护教士们一一行礼,最后看向没有任何声音传出的马车:“我们是否该迎接圣子候选大人下车?”
毕竟马车里这位才是,或者至少名义上是神父未来的工作重点。无论教导也好、监管也好,还是未来提交给圣地的评价,圣子候选多有仰仗神父的地方,也该表现得更尊重些。但是马车到现在也没动静,福里安没意见他的执祭也要不愿意了。
菲利普斯再次和埃克特对视,两人都怕艾尔洛斯关键时刻掉链子:万一圣子候选这时候突发奇想随口用边境俚语把福里安突突了,所有人的前程都得跟着一块打个折扣。
好在梅尔大人并没有“旧病复发”的迹象,马车门开了,随行牧师首先跳下来皱着脸致歉:“非常抱歉福里安神父,候选大人他……额,舟车劳顿极其不适,好在仍旧强忍着保持了清醒等着和您交谈。”
乔伊斯咧嘴露出为难的苦笑:“我和大人想了不少办法,可惜他只要起身就会忍不住眩晕呕吐,希望不会让您太为难。”
还在咳嗽的神父差点给这一出整不会了,天然拥有光属性元素共鸣的人基本都是无病体质,难道说神弃之地的水土问题,所以从那儿出来的圣子候选和别人都不太一样?
“托尔执祭,来扶着我一起去见见梅尔大人。”
神父无奈的微笑着摇头,止住随侍执祭的愤怒:“没关系。耶伦盖尔距离圣地十分遥远,梅尔大人恐怕是在路上走得最久的一个。考虑到圣子候选们的年龄,啊,也许我们得去找付担架来,但愿那东西派不上用场。”
说到底还是自己这边行程拉得太慢,牧师垮着脸尽力找补:“直到昨天晚上一切都还算正常,谁知道夜间我们突然遭遇一头普斯茅斯猛犸偷袭……算了,先不说这个,请您随我来。”
福里安神父拍拍执祭的手,让人扶着缓慢走到马车车厢外。他清楚看到一个身穿白色细麻内袍的少年靠在椅背上——他瞧上去脆弱得就像蝴蝶翅膀或者濒临凋零的花朵,脸色灰败呼吸急促,如果不是还睁着眼睛,耶伦盖尔怕是即将迎来一场华丽葬礼。
“愿圣光照耀着你,福里安神父。对不住,我也希望自己能强壮些……”
艾尔洛斯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停,看来无论是残留的毒素还是飞驰的马车都对他产生了深刻影响。
如果上一秒神父和执祭心底难免愤怨的话,这会儿他们完全理解了圣子候选为何如此行事。
他不是故意不给人脸面,他是真的给不了。人都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谁还敢苛求他讲究什么礼节仪式?
活着就行!
原本打算当做嘲讽的担架已经就位,艾尔洛斯就跟感觉不到尴尬那样摆摆手拒绝了:“耶伦盖尔修道院是值得所有教内兄弟姐妹尊敬仰慕的地方,我只是身体不适又没有陷入昏迷,没理由不下车步行。至于担架,还是留给后面那头猛犸尸体吧,我很担心它把修道院的地面弄脏。”
“只不过眼下头晕的厉害,需要点时间缓缓。”他腼腆的弯了弯嘴角,脸颊上有酒窝若隐若现。
菲利普斯满意的暗自点头,能有这种觉悟,他认为艾尔洛斯·梅尔目前在行为上已经没有指摘之处了。
也许这孩子就是那种需要时间才能慢慢学会新技能适应新环境的类型,他想他会努力拿出更多耐心。
足足缓了十多分钟,少年在其他骑士和苦修士的帮助下终于得以离开困了他不知多久的马车车厢。脚尖碰触地面的瞬间艾尔洛斯差点一头栽倒,幸好腿上还有知觉,只是格外酸软。
不管怎么说,圣子候选按照教律“步行”走进了接纳他修行的古老修道院。
福里安神父领着执祭和修女们将圣子候选艾尔洛斯·梅尔迎入耶伦盖尔大门,从门口到门厅又足足花了所有人近半个小时时间。这回可不只是单纯某一个人的问题,根据教义他们每到一定位置就要完成一些固定仪式,半小时已经算快的了,到后面候选大人干脆就是被苦修士们架着走的,活像个让人拖上刑场的囚徒。
这场庄严隆重的见面礼一直持续到正午,艾尔洛斯眼前白茫茫一片金星频闪。他只知道嘴里被人胡乱塞了些糊糊,又毫无反抗之力的被塞进热水里泡到差点吐出最后一口气,几乎在天国的眩光(走马灯)中终于得以干净清爽躺进位于塔楼四层的卧室。
谢天谢地,总算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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