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摧毁（1 / 2）

公司总部落成的第一场发布会，灯光和场地都有杰西卡亲自过目，灯柱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将灯下的人照得纤毫毕现。

若是常人，恐怕也顶不住这样的耀眼，但施耐德俊美无俦的面容在灯光下宛若古希腊的神祗，湛蓝的眼眸如同烈日，迸发出酷烈的火焰。

阮思瑜绷紧了唇角，在台下仰头看着他，鹿眸只倒映出他的身影，听不见周遭的流言蜚语。

施耐德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有备而来的记者，对方来自著名的极端保守派媒体fox，早就成为犹太资本和象党的口舌，不仅擅长捏造事实，还时常助纣为虐，早就失去了媒体该有的风骨。

奴隶岛自从被曝光出来后，对美国民众乃至世界人民来说，都引起了极大的舆论风暴。但凡有传闻参与过奴隶岛人口贩卖、青色交易，或者利益交换的资本家、政治家、明星网红，都会被口诛笔伐，深扒过往。

为此，美国权贵出奇的团结，政府几乎是在用生命守卫着涉事人员名单，对幕后的资助者更是三缄其口——对于如此庞大的利益纠纷来说，他们保护的不是某个个体，而是被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整个上流社会，如果被曝光，整个社会会发生巨大的信用崩塌和危机，统治阶级在群众们面前将没有任何颜面。

所以，他们像保护美国总统的纸尿裤一样保护奴隶岛的信息，这也是为什么以施耐德的技术，还是差点儿被fbi反追踪，幸亏有保罗扫尾才幸免于难。

施耐德不觉得自己具备什么正义感，他想要的，也只是对付费伦斯而已，对于其他信息，他并没有留心，但是当这个记者当众点出他的所作所为，在其他人眼中，他的行为可就变味了。

对于涉事人员，施耐德会成为众矢之的。他太年轻，当然没参与过奴隶岛，以他的身份更不可能成为受害者，但是他的男朋友是受害者，这就让他有了和整个权贵阶层对抗的缘由，让人不得不防。除此之外，群众也会对他有超出范围的期待，美国最成功的文化之一就是超级英雄文化，而在美国所有超级英雄中，最受欢迎的形象是蝙蝠侠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韦恩是出身蓝血，年幼时父母双亡的富豪，白日里是头脑空空的花花公子，夜里是惩奸除恶的义警。这种形象极度受民间追捧，但是现实不是漫画，施耐德即便再张狂，也不觉得自己能维持住这种形象。

这个记者，和他背后的人，明显是想要将他和《怦然心动》架在火上烤。

这个道理，施耐德明白，杰西卡明白，阮思瑜也明白。他白着一张脸，想要站起身冲上台，面对镜头讲述自己经历过的一切，向全世界坦白他和费伦斯之间的仇怨，让舆论发酵，群众指摘。

阮思瑜曾经最恐惧这件事，他不希望自己成为什么受害者，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他只是幸存者，一个肮脏世界的殉道者，他不屑于任何人对他指摘，更不希望对他的妈妈指摘。

但此刻，他只想坦白一切，将所有矛头指向自己，也不愿意让施耐德为他承担后果和舆论。

他刚站起身，保罗猛然拉了他一把，他跌回去，而台上的施耐德已然在一片连成海的闪光灯里开了口：

“我年少时罹患库欣综合征，分泌生长激素的脑垂体旁边长了一颗瘤子，在可以开刀治疗前，我长得像玛丽雪莱笔下的弗兰肯斯坦，被异常肢体拼接的怪物。”

他突如其来的话题转移让台下鸦雀无声，那个fox记者还想发问，却被杰西卡派去的保安缴了话筒。

“从那时起，即便我痊愈，我也连续看了四年心理医生，这是我的就诊记录。”

施耐德挥挥手，悬空的电子屏幕像光电一般散去，又重聚，凑成了密密麻麻的诊断记录。全场再次大哗，谁成想，以二十冒头的年纪撬动世界的年轻人，竟然反复确诊过高功能自闭症、焦虑症，和季节性抑郁。

季节性抑郁多发于冬季，但施耐德却总是在开始落叶时抑郁，为此他不眠不休地编程，拒绝与任何人交流，莱恩医生专业性的笔触也为施耐德而软化。一份就诊记录后的随笔上写道：

“一切与失去所爱相关的事物，都会引发他封闭内心后强迫性行为。他似乎认为编程可以帮助他逃避现实世界的绝望，建造一个仍然拥有感情被回馈的可能的虚拟世界。”

“我们能为爱做到哪一步？每当看到罗伯特，我总是会在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和他父母不同，我不认为患者被年少时绝望的爱摧毁，我认为他一直在为这份爱重建自己，甚至重建一个世界。”

...

闪光灯闪烁得更暴虐，施耐德岿然不动，仿佛被曝光隐私的不是他自己似的。

阮思瑜捂住了唇，他在座位上挣扎着，但保罗始终没有放手。那个来自加州的棕肤男孩第一次展示出他的强势，他凑近阮思瑜，低声说：

“他已经为你做了一切，乔什，他是自愿的。不要让他的付出付之流水。”

台上，施耐德拍了拍流泪的杰西卡的背脊，给台下的记者留足了时间，而后说道：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建立一个虚拟世界。现实世界中的问题够多了，饥荒、贪腐、性别不平等、阶级压迫、政治腐败、人口贩卖，我既然有才华，为什么不解决任何一个现实中的问题，反而要创建一个虚拟世界？在现实中找不到的意义，在虚拟世界中更虚无，所有人都说，我一定是为了钱才这么做，包括我的父母。”

“今天，我可以给大家一个答案。《怦然心动》，是我的怦然心动，既是一瞬间的无法自持，也是漫长的渴望和绝望。我为怦然心动写下的第一行代码，是十六岁的盛夏。那时的我精通五国语言，却想不出为他写情诗的词句，我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非，自惭形秽，生怕裸露情感的文字令他生厌。”

施耐德笑了笑，那笑容柔和了他日耳曼裔过于冷峻，不苟言笑的面容，让他有了几分少年人的阳光和人畜无害的生涩。在场的许多人，无论是对他暗生妒忌，充满防备还是崇拜仰望，都想被人当头一棒，恍然意识到，原来施耐德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

他不是什么奇迹和成功的符号，也不是老钱家族推出来的傀儡人物，他是个有血有肉，有软肋的人。

“所以，像所有程序员一样，我企图把我的感情，我的心和我的忠诚塞进代码。这就是怦然心动最初的雏形，它是因爱而生的产物，是一个荒唐的少年用他最熟知的手段，企图构建一个铭记爱的，永不枯萎的盛夏。后来，属于我的盛夏在秋天被付之一炬，我被迫离开了我的爱人，从那以后，怦然心动是我的幻想，我日夜创造它，只希望它能容纳我无处安放的爱，至少在我亲手创造的电子世界里，我和我的爱人永不分离。”

施耐德的声音仍然是磁性沉稳的，没有什么过多的情感和波澜，他说着自己的刻骨铭心，却仿佛在陈述别人的故事。这世间仿佛没什么能让他动摇，他是天生的领导者，可怦然心动背后的故事，却让人无法自持地对他产生了些许怜悯和共情。

下一瞬，施耐德的目光突然凝聚在那个面露不忿的记者身上：

“我能为他创造世界，当然能为他惩奸除恶。我不是什么义警，没有拯救世界的荒诞野心，我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人，伤害过我爱人的人，我绝不会放过。媒体尽可以编排我的动机，费伦斯也可以继续攻歼怦然心动的服务器，但在费伦斯垮台之前，一切都不算结束。”

他直接点出了背后的指使人，在各个新闻的摄影师疯狂按快门的时候，施耐德再次开口：

“爱，就是我创建虚拟世界的全部意义。他是一份年少时爱而不得的野望，是经年累月的孤单，更是一个得偿所愿的梦想。这或许不是一个逃避现实世界的好去处，但它是一个让你寻找到自已失去之物的地方。你的青春、成长、傲慢、才华、友谊、爱情，在怦然心动，你们会有一个崭新的机会，在怦然心动，祝你们如我一般，得到心之所愿。”

他话音落下，全场静默片刻，掌声雷动。杰西卡一边鼓掌，一边蹭去眼角的泪水，在施耐德退到幕后后，她占据了演讲台中心，对八方来客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作为公司的元老和主创，我宣布公司高层已经一致通过，将虚拟世界的财富和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分给打开宝库的人。如今，宝库的密钥已经不在我们手中，据传闻已经被服务器的攻击者取走，可惜他们不知道宝库的位置和开启方法。”

杰西卡就差明说卡罗尔·费伦斯偷走了密钥，面对记者们高举的手和话筒，她压低眉眼，不紧不慢地说：

“去探索世界吧，玩家们。花落谁手犹未可知，友情提示，密钥确实是开启宝库的最快途径，但仍有其他方法。我杰西卡·林再次承诺，无论公司扩张到什么程度，我们的承诺永远有效，如果日后董事会反悔，我会将自己名下17%的股份分割出10%给胜利者，这笔财富目前价值107亿美金，等游戏开始公测，价值会指数增长。顺便，给大家一个提示。”

她对着镜头眨了眨带泪的左眼，一道泪水顺着浓密的假睫毛滑下来。

人声鼎沸处，施耐德拥抱了他的爱情，但没人知道，她也在今日埋葬了她的。

“宝库的谜底，就是爱情。”

说完，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副墨镜戴上，向台下走去。而保罗大跨几步上前，在记者的包围中护住了她。

*

阮思瑜在后台的暗处与施耐德相拥。

他有一条特别能说会道的舌头，辛辣的讽刺张口就来，可他此刻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脸埋首至施耐德的胸口。

林淮安...林淮安。

阮思瑜无声念着这个名字，紧紧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