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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相逢(1 / 2)

极北边陲的小镇似乎总是看不到什么秋天的痕迹。

明明日历还停留在八月底,一场冷雨浇下来,气温却能掉到十几度,而人们对于季节变化的感知,除了骤降的气温,还有一天比一天更早到来的黄昏。

江澜的感冒终于好了大半,不用再在闷热的天气里捂着口罩,这几天他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在他逐渐痊愈的同时,陈野在另一边,正准备把陪伴多年的车送到提前联系好的二手车行。

这辆车是他上班第四年,工作稳定以后买的,虽然里程数也有了好几万,但整体被保养得很不错。

陈野一向开车稳妥,这些年几乎没出过什么磕碰,交车前的一个难得的晴天,他开着车最后上了趟山。

立秋过后小镇下了几场雨,正是采蘑菇的好时候,八月里,山上的蜱虫也长出了翅膀,不用再担心叮人,一路上公路边零零散散地停着几台摩托车,后座上挂着塑料条编的,用来装蘑菇的竹筐。

陈野开车上山,但却不是为了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生灵。

他把车停在土路上,步行走到那两座熟悉的墓碑前,明明不久前才仔细清理过两边的野草,一个月过去,现在看又往上窜出了高高一节。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走要到何时才会回来,便重新清理起石碑旁的野草。

小镇每年十月就开始落雪,也许是温暖对于这片土地太过吝啬,让这里的生命不得不在短暂的盛夏迸发惊人的生命力。

彻底整理好以后,他郑重地拿出那束准备的鲜花倚在碑前,浅绿色的卡纸包好一束黄白绿相间的康乃馨,花开得正好,比寻常祭扫的花束要更明艳一点,花心朝着太阳的方向,陈野俯身,低头整理外围的一圈卡纸。

“爸,妈。”他顿了顿,向长眠于此的至亲诉说那个郑重的决定,“我要走了,到南方去。”他站的很直,手指轻轻捏住一点卡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里天气很暖和,没有半年的冬天,是一个你们也会喜欢的地方。”

山风掠过远处的树梢,传来几声林间的鸟鸣。

他想起上次来时只说辞了工作,那时他还没找到太清晰的方向,内心里带着迷茫,不安,与愧疚。

“上次来的时候,很多事还没有确定,就没和你们说,抱歉。”他的声音一点点坚定起来,“不过现在可以说了,我不久前被一家律所录用了,工作地在南京,虽然是重新开始打拼,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从小到大,父母很少干涉他的选择。小时候大人工作忙,他更多是在老平房和姥姥姥爷散养长大,上学以后,他几乎也没让父母操心过学业,也因此从小他就很有主见,大小事情都习惯自己拿主意,父母多数时候会给些建议,但不会要求他必须做什么。

“前段时间,我......处了个对象。”陈野蹲下去,整理一朵被压在最下边的康乃馨,外层有几片花瓣打了卷,指尖温柔地将花瓣抚平,他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几分,“是和一个男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他是个很好的人,细心,温柔,勇敢,热爱生活,愿意接纳我的所有,以后有机会我带他来看你们,你们肯定也会喜欢他的......”

“你们不会怪我的,对吧?”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花香引来两只蜜蜂,他站在原地良久,太阳晒得他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才郑重跪下、磕头,转身离开。

等到忙完一系列手续,交车那天,陈野出发前在驾驶座上坐了许久。

这台车陪伴他数年,是他最忠实的战友,见证了他太多人生的重要时刻。

刚买回来时他还在支队工作,当时年轻,一眼便看中这样极具野性的外观和动力拉满的性能,父母趁着休假来看他,他便带两人在周边自驾。

后来,他开着这辆车把母亲从医院接回家,她瘦弱的身子倚在后座,静静望着窗外变换的风景,仿佛生命最后的痕迹也在一点点流逝。

那年东北的秋天总是刮大风,落叶铺满了道路两边,有车驶过,带起的每一片枯叶都像一种无声的叹息。

再后来就是林区的警务站,小小的基层单位设施老旧,站里的巡逻车不是今天一边大灯坏了,就是警灯接触不良,他偶尔也会私车公用,越野的性能反倒被工作发挥到了极致。

调到站里第二年夏天,大雨连下几天引发了山洪,林场有户老人硬是给社区劝到最后才肯转移,撤出来时水快没到膝盖,好在他这车也争气,硬是把几个人都安全带了出来。

这台车也见证了他和江澜的种种。不久前的夏夜,两个人明明是挤在后座取暖,最后却在极光下交换了一个薄荷混着巧克力味的吻......

那些一连串的往事和记忆,此刻都将随着车门的开合而封存。

陈野仔细拆下那朵系在中间后视镜上的太阳花,外圈的绒毛被太阳晒得温热,他整理好挂绳,小心收到包里。

一切都已安置整理妥当,最后带走的也不过一个行李箱,一个包。

几天前他订了张通往省会的绿皮车票,离开的那天,整个小镇飘着毛毛雨,从主街去望道路尽头的远山,半山腰的位置飘着一层白雾。

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老捷达的后保险杠有块明显的凹痕,似乎很久了也没人想起来要修。

雨中的街道十分冷清,除了匆匆回家的行人,就只有几只野猫在商店的牌匾下躲雨,小镇往哈尔滨发的火车一共只有两趟,火车站只有一个安检口,通道挤满了准备出远门的人。

候车室的暗色地砖好像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只是多了几道裂缝,站厅的房顶很高,白炽灯年头有些久了,晚上看总是乌突突的,值班的检票员年纪很大了,提着喇叭喊排好队,声音却洪亮利落。

检票口提前几分钟就开始放人,刚才拥挤的人群现下已经散开,按照车厢排好。

绿皮车远远就开始减速准备进站,鸣笛声也闷闷的,火车停稳,列车员手动开门,旅客要踩着放下的台阶才能上去,台阶上原本的绿漆已经被磨得有些发光,陈野一手提着箱子,稳稳迈进车厢,扑面而来便是泡面的气味。

硬卧的宽度于他而言并不算舒适,车厢里混杂着旅客的交谈声,不知道谁家的小孩突然哭了起来,对铺的大爷还没熄灯就已经打起了鼾。

夜里十点,卧铺统一熄灯,列车穿行于无际的林海,窗外偶尔会闪过零星的灯火。

陈野带着耳塞和江澜发消息,江澜的感冒基本好了,只是嗓子还不太利索,说明天去机场接他。

陈野本不想再折腾江澜,天气炎热,况且机场连着地铁,他随身的行李也不多,和江澜讲了自己的顾虑,结果江澜只回了两个字:“不要。”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猫头表情包,陈野盯着屏幕,便也说好。

熄灯后的车厢里,鼾声此起彼伏,周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过道上指示铺号的小灯连成一排白色的方块。

列车驶过铁轨,发出有规律的咣当声,渐渐也开始催人入眠。

再次醒来是凌晨四点,火车刚过讷河站,透过窗帘底端的缝隙,隐约能看站台亮起的黄灯。

这一夜的睡眠断断续续,陈野的梦却一个接一个。

他梦见小时候放暑假,跟着母亲去哈尔滨陪姥爷做手术,他缩在铺上,生怕一个刹车自己滚下去。

上了高中每个月放一次假,他和同学坐五个小时的硬座回家,带一副扑克几个人打到晕车都还没到终点。

最后是上了大学,警校离家很远,放寒暑假要飞机转硬卧,或是坐两段绿皮车,从出校门到家要将近两天......

列车鸣笛,划破寂静的山林与原野一路向南,仿佛也将他的人生轨迹一一串联。

他轻声起身去洗了把脸,不锈钢的水龙头用力按下去,过了几秒才缓缓流出一段冷水,冰凉的水花拍在脸上,更让人睡意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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