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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栖霞山(1 / 2)

车门闭合的轻响隔绝了外界,也将那个亲密却坦荡的拥抱封存在小屋。

江澜清楚,陈野这样的人并不需要他言语上的过多安慰,而自己只是想抱一抱他。

他未曾参与过他的过去,没有真正面对过那些伤疤,只是想让他知道,那些痛苦他江澜能看见,在这座房子里有人愿意和他一起面对。

陈野,这么多年,一个人撑着未免太辛苦。

“带我去哪里玩?”江澜扎好安全带,将话题引向今天的行程,车内空气安静,那个拥抱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无声地拉近了某种距离。

“栖霞山。”

车窗外两侧的楼房渐渐远去,他们绕过还在修建的高架桥墩,小路一侧是茂盛的墨绿森林,另一侧是几栋早已荒弃的二层砖楼,木质的窗框上蓝漆已经有些褪色,灰突突的玻璃也碎了几扇,路边只有一家废品收购站敞着铁门,露出里面堆砌的旧物,看起来十分荒凉。

前方一道栅栏挡住去路,预示着火车经过的信号灯滴滴作响。

“你的花,”火车道口,他们正等待一列漫长的运煤车哐当驶过,陈野靠着椅背,目光盯着前方,忽然开口,“很漂亮,谢谢你。”

“我挑的,当然漂亮。”江澜嘴角弯起,他侧头看向陈野,“你家里阳台上好多空花盆,叔叔阿姨以前一定也很喜欢花吧。”

“嗯,”陈野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沿轻轻敲了敲,“他们比我养得好多了。”

火车驶向远方,栏杆抬起,车子跨越轨道轻轻颠簸,一路向前,不久便停在一处不甚起眼的石阶旁。

陈野换挡,拉手刹,熄火,动作一气呵成。

江澜透过车窗,看到了台阶上面,入口处的那块巨石,上面有些褪色的红字写着“栖霞山植物园”,有些惊讶地笑了,“想不到这里居然也有一座栖霞山。”

“镇里游玩的地方不多,公园这几年倒是新修了几个,栖霞山是年头最久的一个了,我小时候就叫这名字了,风景好些,”陈野推门下车,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的肩头,“应该比那几个更适合你拍照。”

江澜点点头,跟着他踏上原木色的台阶,巨石背后就是一个铺着瓷砖的广场,几根旗杆伫立,彩旗在微风中飘扬。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小镇,那些色彩鲜明的楼房被群山包裹。

“这个栖霞山倒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江澜将相机挂在脖子上,陈野自然地伸手接过他的背包。

这里在火车站背后,离镇中心有一点距离,与其说是植物园,不如说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公园,一路上行人和车子都寥寥。

“嗯,”陈野陪着他走走停停,“和你们那的不太一样,没有枫叶,大多是松树。”

江澜在一处石阶停下,仰头将镜头对准被层层枝桠环绕的蓝天:“你去过南京?”

“大二暑假,我们专业被抽调到那边,执行一次重大赛事的安保任务。”陈野回想起那段日子,仿佛记忆也带着潮湿的热气。

江澜一边慢慢向上爬,一边不自觉地想象着警校时,年轻的陈野穿着执勤服,站在金陵最闷热潮湿的夏日里的样子。

他如何应对室外那闷得人喘不上气的暑气?又如何与说着地道方言的老人家沟通交流?

缺乏经验的实习生,不熟悉的地域环境,工作开展的估计很难。

“那很厉害啊,不过应该也很辛苦。”

“辛苦倒谈不上,”陈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无波,“算是一次......很难得的经历,如果不是那次抽调,我也不会有机会去到南方。”

“你觉得南京怎么样?”江澜状似随意地问,这段路石阶有些陡了,连带着他的心跳也悄悄快了半拍。

“南京......”陈野沉吟片刻,像在仔细斟酌词句,“很好的城市,龙蟠虎踞,六朝古都。”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极快地、郑重地扫过江澜的脸,又很快转回去:“钟灵毓秀。”

“那你呢,你以后准备在哪里发展?换个环境,其实未尝不是一种新的开始。”

江澜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而且,像你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不会差的,肯定能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陈野极淡地笑了笑,轻轻摇头,没有接话,他能听懂那话里更深层的意味。

人的眼界是随着脚步拓宽的,小时候没见过海,以为家门前呼玛河的支流就是波涛汹涌,没爬过高山,以为小镇周围的峰峦便是全部。

踏上这趟旅程,陈野本是为了告别。

看一看这片养育他,又埋葬了他至亲的土地,不再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告别曾经职责之下日夜守护的山林。

原以为不管是对生活还是对这里已再无留恋之处,自己不过编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开始了一场形式主义的巡礼,一次允许自己偷懒,彻底放空的漫长休假。

可陈野却未曾察觉,那些过去,早已熔铸进他的骨血与人格,正是那些经历塑造成了他。

而身边这个意外闯入他生命的人,正带着他早已褪下的明亮色彩,试图将他拉回阳光之下。

而南京,无论从时间上还是地域上,那都是一个过于遥远的词汇,是他规划之外、从未想过的远方。

纵然他手握谋生的底牌,积蓄的退路,可他从前也不过一个基层民警,办过几年的案子,在体制内当了几年的公职律师,但让彻底离开这片熟悉的故土,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南方都市重新开始,即使有大把试错的成本,可深埋于心底的怯意仍悄然蔓延。

与他而言,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远方,而江澜似乎也成了“不可即”的一部分,因此他还是退了一步。

他并非察觉不到江澜的心意,也不是对自己悄然变化的心绪毫无感知。

他只是将这一切都归结于命运一场萍水相逢的馈赠,不去奢求更多。

就像他曾平静地接受了江澜的出现,未来这段旅程结束,他也会同样平静地接受他的离开。

那样明媚鲜活的飞鸟,愿意短暂停留在他这座荒山,施舍下一片羽毛,他已经满足,飞鸟随时都可以回到自己的天空。

至于陈野自己日后何去何从,留在故土还是远走他乡,做什么工作,怎样发展打拼,那是他一个人的战场,不该将任何人拉扯进他的泥泞。

从让江澜坐上他副驾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为这段关系标好了注脚:

一场限时的邂逅。

每天都在倒计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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