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捕梦网(1 / 2)
十八站,因最早曾是清光绪年间连接嫩江与漠河的第十八座驿站而得名。
现如今,时光流转,这里已然成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符号,中国东北部最古老的游猎民族之一——鄂伦春族的重要聚居地之一。
上世纪五十年代,鄂伦春人积极响应政府号召,放下猎枪,走出深山,从近乎原始的社会生活形态一步跨入现代社会模式,至今也不过七十余载春秋。
江澜学生时代曾看过一部纪录片,九十年代拍摄的片子,画质有些模糊却更添几分神秘色彩,主题是讲述这里的最后一位“山神”。
影像虽旧,却从那时起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关于遥远北境与神秘民族的种子。
时过境迁,眼前的鄂族民居是一排排独门独户的平房,每家有自己的小院,外围用齐整的木栅栏分隔开,房屋墙体被刷成淡蓝、浅粉等柔和的色彩。
几年前当地政府大力改善基础设施与人居环境,对这里的平房进行了外围改造和集中统一供暖,现如今,在苍翠林海的背景下,这里显现出一种坚韧又恬静的生命力。
民房片区往东,一座二层的木楼是这里的鄂伦春族风俗馆与非遗体验馆;西边则是鄂伦春族风情园,他们提前预定的撮罗子民宿就在园里,两者内部通过一条水泥小路相连,如同一条纽带,链接着这个民族的过去与现在。
江澜曾再次寻找那部古早的纪录片,在评论区里看到过一种观点:离开了山林的鄂伦春,是否就失去了灵魂?对此他并不认同。
时代洪流之下,个体如舟,顺势而行。
改变,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存与坚守,普通人守护好自己的家庭与眼前的生活,本身就已是一种不易的传承。
他们抵达十八站乡就已经是下午,此刻馆内客流稀疏,正门入口进去,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非遗文化体验的区域值守,周遭一片宁静,木质的地板踩过去,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小楼从外面看起来不算大,内里却卧虎藏龙,丰富的内涵远超其质朴的外观。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简单的一句介绍,瞬间将人拉回到曾经那个物产丰饶、充满野性与生机年代与原始森林狩猎生活。
展厅一楼陈列着与这个古老民族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一切:
撮罗子、桦皮船;玻璃柜中精致的狍角帽、眼神锋利的猞猁帽;厚重保暖的兽皮大衣、袍子,以及各种狩猎和日常生活所用的其他工具,每一件物品都浸透着鄂伦春族人民与自然共存的智慧与力量。
一路顺着指示牌慢慢逛,他们在一排完整的兽皮前驻足,陈野声音低沉:“鄂伦春人靠山吃山,但也敬山如神。”
“他们和你一样守护这片山林,只是角色、方式不同。”江澜轻声接话。
陈野默然,鄂伦春人守护的是血脉中的故乡,与灵魂深处的信仰。
茫茫群山屹立于此千百年,孕育出大兴安岭优越的生态环境与丰富的物产资源,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发大兴安岭以来,又养育了这一方水土之上的几代人。
而他自己?应该只是职责所在而已。
思绪不由飘远。
他生长于大兴安岭群山之间的一座小小县城,从小到大,他见过这片土地的曾经的繁荣与今日的沉寂。
警校毕业后,他被分配至省林业公安局下设的环境资源犯罪打击侦查科室,他也曾和无数新警一样,怀揣着对这份职业的热忱进入这支队伍,再后来,是意外受伤后的落差,最终在警务站艰苦而琐碎的基层工作中找到了另一种踏实。
但真的没有一些抛去职责以外的东西吗?
与自然对话的岁月里,辖区每一片林班的生长周期,某日巡逻哪片草甸又新开了一大片火红的野百合,救助过后放归深山前小动物额头蹭过他手掌时的毛绒触感,寻回走失人员时家属焦急而感激的泪水......这些碎片构成了他近几年光阴的全部。
术业有专攻,在一方岗位则守一方平安,他也不过是换了个战场。
辖区一切都好,生态环境优美,百姓安居乐业。
除了他自己。
自然与山野曾经养育了他和他的家人,现在又沉默地接纳、拖住破碎的他,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无法接受自己。
不再年轻的残破身躯,还有早已在重复梦魇中失去朝气的破碎灵魂,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与这片土地蓬勃生机背道而驰的深深裂痕。
虽然选择了离开,但他仍热爱这片土地,他只是有些疲惫,正在试图寻找一种能与自己和解的方式。
沿着楼梯而上,展馆二楼的光线骤然变冷,展览主题则更聚焦于鄂伦春族的精神世界——山神祭拜与萨满文化。
鄂伦春族有自己的语言,却并没有文字,古老的民族将萨满视为与自然沟通的使者,用口耳相传的话语和神圣庄严的仪式与天地生灵对话。
冷光灯下,萨满的服饰华丽而庄严,底色比较深,上面图腾花纹繁复,五彩飘带自顶部垂落,中间铜镜肃穆,铃铛坠在衣袍下摆和两侧。
浓郁的神秘气息呼之欲出,看得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神秘的文化自带吸引力,江澜看得十分仔细,“明天萨满山有活动,我们也去凑个热闹。”陈野的声音打破寂静。
“真的?那我们来的真是时候。”江澜眼中漾起兴奋的光,从出发开始,这趟旅程的惊喜已经远超出他的预期。
一圈逛下来已经即将临近闭馆时间,他们最后在出口附近的手工艺品店停留,里面工艺品十分精致,又浓缩着当地民族的审美与灵魂。
桦树皮经过细腻的雕琢篆刻变成大小、内容各异的装饰画与迷你版的撮罗子摆件,摆件内部甚至还原了小小的桌椅床铺,江澜不禁感叹手作人的心思细腻,一抬头却被一个捕梦网吸引了注意。
中心是被雕成驯鹿图案的桦树皮,外圈由干藤编织而成,下面的流苏上坠着几颗干松塔、松枝与果壳,造型古朴又神秘,色彩和材料的搭配也相得益彰,拿在手里也有一定分量,离近了闻还带着淡淡的木香。
“你觉得怎么样?”江澜把它提在手里,像展示自己刚刚挖掘出来的宝藏,带着笑意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野。
“很特别。”陈野隔着摆放商品的方桌,认真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这一排里面我一眼就看中了这一个。”江澜毫不犹豫地付了款,仿佛买下了一个关于这片土地的具象梦境。
民宿距离这里不过步行几分钟,周围入住的旅客不多,他们的撮罗子外墙被刷成淡黄色,上面绘着靓蓝色的驯鹿图腾,从厚重的红色木门入户,房间内部是二层木屋结构,原木风的色调与风格十分温馨。
楼下是客厅和卫生间,空间相对大一点,撮罗子是尖顶的建筑,这一间房卧室位于阁楼,需沿着木头楼梯上去,采光不错,但空间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有点小了,两张小床距离很近,几乎相连。
是夜,江澜洗漱后便在窝楼下沙发整理照片。
他也察觉出来自己镜头里的世界正在悄然变化,他好像不在执着于大景深和黄金比例的构图,石壁苔藓上缓慢爬行的蜗牛,林间一闪而过好不容易捕捉到的松鼠镜头,山崖岩缝中开出的黄花,湿地小溪上低空飞行的水鸟......
远离了技巧的束缚,他开始更多地用镜头来感知触摸原始自然的脉搏。
江澜大学那年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台相机,到后来热爱变成了谋生的手段,毕业后他正式做起了独立摄影,慢慢建设起了自己的工作室与工作账号,也在甲方的要求和市场的潮流中,渐渐迷失了那份最初凝视镜头画面时的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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