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平行线(1 / 2)
连续几日的阴雨将天地浸透,山洪与水位预警终于宣告解除,天气预报显示将在下周正式迎来晴天,空气中的潮气有所消减,天色也跟着透出一丝将明未明的光亮。
距离车祸那日已过去三天,经此一次突发情况,江澜索性取消了租车计划,短暂停留在这座小城。
这几日他过得随性又松散,每天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随便找些街边小店填饱肚子,再背着相机漫无目的地游荡,想捕捉些属于这里的市井烟火气。
那晚警务站一别,他与陈野便再无交集,像石子投进湖面,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又重归于平静,只是偶尔划到相机里那张合照,视线会在那张脸上停留几秒。
离开的那天,陈野自觉与往常无数次的交接班并没有什么不同。
交还了所有装备、证件、警衔、警号,与过往十年彻底切割,也不知道这短短的六位编号,又会迎来哪一个人把它佩戴在胸前。
清理车内储物格时,他的指腹触突然到一枚有点突兀的、冰凉的金属徽章——那是前段时间有一次开会回来,常服领花有点松了,掉到车座位上,被他暂时收在车里想着回去重新装上。
常服平时工作很少用到,结果就是一直被忘到现在,他最终将它留在了夹层深处,发动汽车,驶离了站里。
辞职后的生活陡然沉寂下来,他不再有走不完的巡逻路线,也不再有深夜偶然急促打来的派警电话。
那些日日与山野丛林、林场百姓、野生动物相伴,在警徽的光芒照耀下的峥嵘岁月逝而不返,像巨大的海浪呼啸着退潮,只留下一片能听到耳鸣的绝对宁静。
生活回归于平淡,可他开始频繁做梦。
梦中的场景光怪陆离,夏日里警校的训练场,灼热的阳光晒得塑胶跑道快要化掉,五公里一圈又一圈像永远跑不到头,到了头终点线却变成了每天巡逻时的山林,捕兽夹就埋在他的脚边,有一只鹿在不远处向着密林深处跑去。
他熟悉的拆夹子,刚想继续上前,最后却总是突然定格在从山崖坠落的失重瞬间,然后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和耳鸣猛地惊醒。
前几日连绵的阴雨导致他的旧伤复发,钝痛在骨骼深处蔓延开来,和窗外灰白的天色、远处深绿的群山一起,将情绪也染得一片潮湿。
陈野想,或许真该给自己放个长假。
他并不急于找工作。工作数年的积蓄足够他好好休整很长一段时间,小城房价不高,他早年置办了一套二手房,虽小却足够安身。
正式离职以后,他再回想起辞职的全过程仍十分确定这并非冲动,如果细说,那么五年前的那场意外就早已给今天埋下了伏笔。
五年前的深秋,一家林场内突发恶性刑事案件,嫌疑人因积怨已久,持刀杀害邻居后逃窜躲藏于山中,需协助刑警队开展搜捕。
亡命之徒,深山老林,需要体力够好且有一定经验、熟悉环境的人协助参与,上级抽调精干力量第一个就选中了他。
搜寻过程严密而顺利,陈野对各种痕迹十分敏锐,发现嫌疑人的瞬间,对方手中的猎枪轰然作响,尽管有所防护,数发霰弹仍瞬间钻进他的腹部,冲击力将他与嫌疑人一同掼倒在地。
几乎同一时刻,一旁的同事控制住嫌疑人,夺走武器,并报告情况呼叫支援求救。
他只记得和嫌疑人一起倒下去的瞬间,翻滚中头重重磕上方才那人躲藏的山石,右耳自此陷入不休止的嗡鸣。
然后是从腹部扩散开来的疼痛和身体逐渐丧失的温度,最后在刺耳的警笛声中彻底失去意识。
从那时起,身体的旧伤与反复袭来的噩梦就像山里有毒的蜘蛛,蜘蛛织出了一张网,而他是被蜘蛛捕获的猎物,在其中越缠越紧,最后彻底放弃了抵抗。
抓捕行动成功,嫌疑人收到了应有的惩罚,而他也受到组织的嘉奖和关怀,经过漫长的修养重返岗位,不久后却主动申请调离一线,来到这间小小的警务站。
这里的群山用沉默和包容接纳了他,解救被困的动物、寻找迷路的采山工人、拆除盗猎的套索、走访林场居民宣传森林防火......
这里的工作更平淡和琐碎,却让他以一种更亲近的方式,重新融入这片森林,汲取着自然平静的力量。
然而只有他心底清楚,那根紧绷的弦从未真正松开,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几年前考取的法律职业资格证和律师执业资格成了最后的底牌,陈野上学时和导师关系很好,得知消息,导师表示惋惜但也很理解,并且说自己有老同学在南方某一线城市经营律所,热情地想推荐他过去却被他婉拒。
未来何去何从,他还尚未想清楚,现在相比于新工作,更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给自己。
人一旦闲下来,思绪就容易飘远。那些放空的时刻,那个雨中湿漉漉的身影总会不经意闯入脑海——那个独自穿越千里、无人之地车祸却气定神闲的摄影师。
“你们这边风景真好,不过像您这一行,肯定能捕捉到常人无法发现的森林美学。”那天在车上,江澜一边凑近吹着空调一边对他说。
过去他整日面对着这片群山,是以一个警察的视角:留意草木的长势、动物的踪迹、盗猎的隐患、雷击火的风险区、事故高发路段、采山易迷路的区域......
“安全”与“秩序”是他追求与维持的东西,对于森林的美学,那是广袤自然里,客观存在而他却无暇驻足观赏的抽象概念。
陈野做事向来会有充分的考量,只是这次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自心底生根发芽:告别——他想重走大兴安岭,不再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只是放空自己,好好再看看这里的风景。
得知他已经正式离职,发小张扬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约他晚上出来喝酒,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他没有拒绝。
小城夜生活相对匮乏,一家氛围不错的清吧已是难得,从前因为工作纪律需要禁酒,现在辞职没有了那么多顾虑,老友相聚,话题从追忆往昔自然滑到他辞职以后未来的打算。
“新工作有打算,但最近不急,过两天我准备自驾走一圈,往东去呼玛,再北上到漠河,最后绕到内蒙回来。”陈野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你自己啊?”张扬呷了口酒,“我倒不担心你,但一个人开车多闷啊!最好有个伴儿,我是真想跟你去,你嫂子昨天出差了,孩子放暑假又离不开人,今天还是他去我妈那住,我才有空能找你出来聚......”陈野听他絮叨,偶尔穿插期间应一应,“不过你一个人还是要注意安全,有啥事打我电话,能有个伴儿最好。”
陈野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略显空旷的吧台,蓦地定住。
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独自坐在高脚凳上,指尖随意绕着酒杯,望着窗外浓郁的夜色出神,是江澜。
几乎同时,江澜似乎有所察觉地转过头,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随即,江澜眼里漾开带着惊讶的笑意,隔空朝他举了举杯。
陈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抬手饮尽杯中残酒,喉结滚动,带有淡淡果香的威士忌压下那一丝意外的悸动,心跳比平常快一点,他只当今晚喝多了酒。
“看啥呢?认识?”张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边只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穿着休闲衬衫和牛仔裤的年轻人。
“算吧。”陈野话音未落,张扬就已经抬手招呼起来:“过来一起整点啊!”
江澜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笑着走了过来:“陈警官,好巧。”
“我朋友,张扬。”陈野介绍道。
“江澜。”他笑着与张扬碰了下杯,目光不经意流向陈野。
张扬喝了酒以后格外“阳光开朗”,而江澜性格本来就好,卡座里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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