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 / 2)
十一月的月考谷乐雨成绩很不理想。
谷乐雨对自己的成绩并没有太大的追求,他早早知道自己没办法跟上普通学校的课程,成绩不好也是理所当然。庄秀秀也没有发表太多意见,理由相同,母子二人提前接受这件事情,毫不意外。
学校讲过一遍卷子,周末钟怀青又单独给谷乐雨讲过一遍。每次都是这样,因为谷乐雨听不懂也不会说,老师当然更不会单独再问谷乐雨。
卷子讲完谷乐雨自己整理错题,模样认真。
钟怀青没问这次成绩不理想的原因,不用问也知道,高二所有课程的进度都加快,高一谷乐雨就跟不上,遑论现在。钟怀青愿意给他讲卷子,给他补课,这些事都不麻烦,但谁都知道普通学校并不适合谷乐雨。
如果只让谷乐雨开心,那什么都无所谓,成绩是最不重要的事情;可如果要让谷乐雨优秀,那成绩就成为了很重要的事情。而谷乐雨说不定本可以有优秀的成绩,普通学校扼杀了某种有可能更优秀的谷乐雨。
钟怀青心里的话盘旋两遍,最终问:“谷乐雨,现在老师讲课还能跟上吗?”
谷乐雨抬头看他一眼,不想说不能。
但确实不能,谷乐雨慢慢的,他做什么都慢慢的,讲话慢,听见慢,反应慢,学习慢,长大也慢。他跟不上大家的速度,班级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在往前跑,只有谷乐雨撑着拐杖走路,没有人有义务停下等他。
钟怀青低声哄他:“别害怕,以后每天晚上我们多补一个小时的课,你听不懂的都记下来回来问我,好吗?”
谷乐雨抿着唇,垂着头。
钟怀青笑:“我不是想让你回特殊学校,谷乐雨。当时是我答应你过来,我答应不会赶你走,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行不行?”
谷乐雨凑近亲钟怀青的嘴唇,点点头。
谷乐雨高中之前读的都是特殊学校,一所综合学校。
学校里都是跟他差不多的残疾孩子,甚至更多比他还严重。完全缺失听力的,眼睛看不见的,四肢残疾的或是智力障碍等等。
上课时,老师以手语为主,学生也用手语,教室里是谷乐雨那时候很喜欢的安静。融入在这样的环境里,谷乐雨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可这种“安全”没有让他感到“安心”,这很奇怪。
翻飞的手语,夸张的表情,一个聋哑人习以为常的要素,谷乐雨却总是思念钟怀青。
他好想钟怀青,他想钟怀青用口型跟他说话,他想钟怀青认真看他的手语,他想钟怀青偶尔遇见不熟悉的手语时凝滞的表情,想这想那,于是一直没有彻底融入进特殊学校。
上学放学,谷乐雨每每走在学校里,总产生逃脱的冲动,还有恐惧。日子久了,谷乐雨偶尔会梦见自己的残疾严重,有时候眼睛看不见,有时候没有一条胳膊,从噩梦里惊醒后自己坐着发呆,很清楚噩梦的来源,那都是他一个学校的同学们。
而每每噩梦惊醒,谷乐雨都很想问钟怀青自己可不可以去他的学校。
谷乐雨屡次问庄秀秀,妈妈,我可以去钟怀青的学校吗?我不想在这里上学了,我害怕。
庄秀秀不忍,她最受不了谷乐雨说害怕,可是这个要求太难实现,庄秀秀只能说不行,她实在想象不到谷乐雨该怎么在普通学校读书,她甚至不太考虑学习成绩的问题,没考虑过谷乐雨能不能跟上普通学校的教育形式,而是普通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会怎么看待他,会不会欺负他?钟怀青能照顾他到什么地步?而钟怀青又凭什么要照顾他?
谷乐雨也知道,他是个聋哑人,少有聋哑人去读普通学校,老师绝不会为了你放慢讲课的速度,同学们也不会为了跟你交朋友而学会手语。
谷乐雨想啊想,一边觉得确实不行,他哄着自己说谷乐雨,你要懂事一些,妈妈已经很辛苦了,钟怀青对你已经足够有耐心了,不要用自己的任性一直给他们添麻烦;一边又在日复一日中想去问问钟怀青,钟怀青,我可以跟你一起上学吗?我可以拜托你多照顾我一些吗?钟怀青,你可以不要觉得我很麻烦吗?
其实那时候谷乐雨也有别的朋友,是个听力完全缺失的男生,姑且算作朋友。他放学回家和谷乐雨顺路,两人大多时间都是一起行动,那天男生等公交的时候兴致勃勃地对谷乐雨比划着手语,说他妈妈答应周末自驾带他去别的城市旅游。
聋哑人激动的时候面部表情是很夸张的,很多手语词汇都是情绪动作,需要表情来辅助理解。男生眉毛飞扬,比划手语的时候嘴里习惯性发出大声的“啊啊”——这音量在兴奋时通常很大,因为聋哑人对音量毫无概念。
公交站有个父亲带着儿子,那小男孩六七岁模样。
小男孩害怕地抓紧父亲的手,跟父亲说自己害怕,眼神躲闪地一会儿便要偷看一眼谷乐雨和同伴。谷乐雨觉得自己站在油锅里,左边是陌生人恐惧不理解的眼神,右边是同伴神色飞扬的单音节的呐喊。
他只要寄希望于公交车赶紧到来,无论是自己的还是谁的,但今天的公交车好像比往常还有迟了一些。别的公交到站,车门打开哗啦啦吐下来一大群人,谷乐雨被人群推着挤到一旁。
他不得不靠近那对父子。
然后谷乐雨亲眼看着那小男孩因为自己和同伴的靠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被爸爸抱进怀里。他是被自己吓哭的,被夸张的表情、手语、和单音节的“啊”。
谷乐雨也好想哭。
毫不意外地,那天晚上谷乐雨又做噩梦。
梦见自己也发出“啊啊”的声音,快速地比划着手语,表情夸张到狰狞。听障人士的日常被梦境扭曲到了极致,谷乐雨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他走在路上,所有人看见他都会转头就跑,避如蛇蝎。
谷乐雨好像总是做这样的梦,梦里有一座孤岛,孤岛的名字就是谷乐雨。岛上常年下雨,总是潮湿,经年长出青绿色的苔藓,梦里却总有一个人和其他人都不同,比如这次,钟怀青打着伞抚摸地上的苔藓,说鲜嫩可爱,他很喜欢。
谷乐雨梦醒来之后就又哭了,不管不顾地发消息给钟怀青,说我要跟你一起上学,还是谷乐雨惯用的祈使句。钟怀青回得很快,钟怀青回他的消息总是很快,无论何时何地。
钟怀青说好。
连为什么都不问。
谷乐雨一点儿都不相信:“你没有睡醒,你不要骗我。”
钟怀青:“嗯,没睡醒。我去洗个脸清醒一下,你别睡,一会儿给你电话。”
钟怀青去洗脸的时候谷乐雨才看到手机左上角的时间,凌晨四点。谷乐雨一直都不知道钟怀青是怎么办到随时随地都可以回消息的,如果是谷乐雨,尽管他戴着震动手环,可睡得深了震动也无法叫醒。
一分钟后,钟怀青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清醒,却很轻柔,深夜细语:“是不是做噩梦了?”
谷乐雨:“嗯。”
钟怀青:“要说吗?做了什么梦。”
谷乐雨:“不要。”
钟怀青笑了一声:“好,那就不说。”
谷乐雨:“我真的可以去你的学校吗?”
钟怀青说:“真的,你读我的学校会很辛苦,你想好了?”
谷乐雨:“你要跟我一起上学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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