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 / 2)
钟怀青收到的礼物是一支钢笔,长条形的盒子里装了一支孤零零的钢笔,连墨水都没有。钟怀青是在教室里拆开的,拆开时沉默地同钢笔对视了一会儿,无奈笑笑,决定课间自己去买一瓶墨水回来。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基本上不上课,新学期的课本估计得第二节下了大课间才能搬回来,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些大家耳朵都听得起茧的话题。
下课钟怀青自己去商店买墨水,竟然看见谷乐雨。
谷乐雨来这里上学已经半年之久,除了课间上厕所,谷乐雨基本上从不自己离开教室。钟怀青没进商店,看谷乐雨拿手机给老板看,老板带着他去某个货架,两人拿着一瓶墨水出来,谷乐雨付钱。
小课间商店的人不会很多,但仍然吵闹,每节课都要出来放风的多是爱闹腾的男生,几个人勾肩搭背走进商店,买瓶饮料或买根烤肠,笑闹的声音很大。钟怀青看见几个人路过谷乐雨身后时,谷乐雨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助听器,眉头紧凑地拧在一起。
他自己一个人出来,肯定要老老实实戴着助听器。
谷乐雨付完钱赶紧离开,钟怀青及时侧身躲在墙后,谷乐雨也没有看到他。
冬天穿得多,保暖的毛衣棉服外还得套着校服,谷乐雨的背影不至于显得过于瘦弱。
最近,钟怀青心里总有许多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情绪,每种情绪都需要他慢慢来体会和咀嚼。钟怀青今年十七岁,爱情在他身上萌芽,算是个恰到好处的年纪。
不希望谷乐雨身边有朋友,钟怀青意识到这是一种爱的自私;纵使觉得谷乐雨什么都不懂还不舍推开,钟怀青意识到这是一种爱的贪心。
而直到这一刻,钟怀青理解了庄秀秀,知道以前自己大概真的有些自大。他当然可以尽自己所能地做一切事情都带着谷乐雨一起,但某些时刻,谷乐雨总是不免落单的。
庄秀秀必须得让谷乐雨自己下楼买星星纸,买面粉和红枣,而钟怀青总是横插一脚同他作伴,还以为是照顾,实际上是扼杀。
钟怀青靠在商店门口的墙上,轻轻吸了口气,知道爱和爱是相同的,爱的目光太长远,总得超脱当下,使得爱有时候也会变得残忍起来。
晚上回家,两个小孩儿还没有忘记早上妈妈们玩的交换游戏,钟怀青和谷乐雨先一起回了钟怀青家,一打开门就闻到香喷喷的夜宵味儿。
钟怀青笑了声,同厨房喊话:“妈,我以前放学没这个待遇啊。”
徐芝听到他的声音,头都不回:“你走错门了吧。”
钟怀青把书包又往肩膀上拎了拎,跟谷乐雨说:“自己在这儿行吗?我一会儿把你的被子和牙刷拿过来。”
谷乐雨鼻子动了很多下,已经有点急着开饭了,胡乱对钟怀青点点头。
庄秀秀同样在家做饭,钟怀青进门:“庄阿姨。”
庄秀秀转头看他:“怀青回来了?阿姨给你炸了小酥肉,还拌了个粉丝。桌上的果汁是常温的,想喝热的暖气片上温着牛奶。”
钟怀青走到厨房门口:“庄阿姨,不用麻烦,时间也不早了,吃不下太多东西。”
庄秀秀笑着:“没事,吃点儿是点儿呗,吃不完再说,开学第一天累不累?”
钟怀青:“不累,第一天也没讲太多课,各科老师都是先给大家收收心。”
庄秀秀还在炸小酥肉,筷子夹着里脊肉在面糊里裹一圈,再扔进油锅。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却没有回话,往锅里下了三块肉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以前乐雨放学回家也不怎么跟我说这些,我……不好意思怀青。”
钟怀青看着庄秀秀,庄秀秀其实不算胖,跟谷乐雨站在一起的时候显得发胖。儿子才十七岁,其实庄秀秀很年轻,可她身上总有不符合年纪的疲惫和暗淡。
钟怀青想起母亲徐芝,徐芝爱笑,爱美,爱生活。周末放假在家,徐芝早上穿一套衣服,可能下午就换成了别的,说上班的时候随便穿个什么就走了,衣柜都要长草了,总得经常除除草。
庄秀秀可能也想爱笑,爱美,爱生活,但实在没有余力,爱谷乐雨已经花费了她几乎所有精力。钟怀青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说:“那我……我先把谷乐雨的东西给他送过去。”
庄秀秀连忙点头:“好,麻烦你了。”
饭桌上坐着钟怀青和庄秀秀,庄秀秀一直问学校的问题,问学校老师和同学怎么样,考试是不是很难,课程会不会很紧。钟怀青知道,这些每个人的家长都经常挂在嘴边的问题,恐怕庄秀秀很少甚至从不问谷乐雨。
钟怀青慢慢回答,让自己说得尽量生动。
庄秀秀又觉得不好意思,说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你光回答问题了,都没怎么吃东西,你快吃。接着,庄秀秀开始自己讲谷乐雨的事情,说谷乐雨多么烦人,多么让人生气。
刚开始学听力的时候谷乐雨害怕,他那时候年纪还小,害怕能怎么办?害怕就只好发脾气了,总是莫名其妙就闹脾气,我怎么哄也哄不好,我也是个人呀,有时候我也想发脾气,我就不哄他了。他自己又觉得太过分,过来跟我道歉,我就想我是当妈的,怎么能对自己的孩子发脾气?多活那么多年,还跟小孩儿置气。
我记得应该是前年,前年过年你们一家不是出去旅游了吗?你不在,他心情就不好,问我你还回不回来,我说你们只是去旅游了,又不是搬家了。他第二天又问我,你们旅游还不回来吗?我说才两天,得四五天吧。第三天又问我,就这么一直问,我说你怎么不自己去问怀青?他就不说话了。
哎,你别介意,阿姨没有别的意思。
他……他就那样,怀青,这些年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其实我心里很过意不去的。我跟你说句实话怀青,其实不光乐雨他依赖你,我也很依赖你,依赖你妈妈。你说要是没有你,就只剩下我能照顾他,你分担了很多,所以我经常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但是怀青,你早晚有一天会离开他的。”
庄秀秀笑了笑,有点像自嘲,也有些像释怀,就这么看着钟怀青,眼里的泪光被客厅的顶灯照得明晃晃。
钟怀青当然记得他们全家过年出去旅游的事情。
旅游是徐芝提出,家里已经几年没有一起出去玩,两个大人平时工作忙,钟怀青平时的假期都跟谷乐雨在一起。好不容易过年,一家三口都放假,庄秀秀那一年也不回老家,不需要他们帮忙照顾谷乐雨。
徐芝说出去玩,钟硕天自然没什么意见。钟怀青考虑片刻,觉得可以给谷乐雨带些新鲜的伴手礼回来,也同意。他跟谷乐雨说过年要去三亚旅游,谷乐雨问三亚是哪里,钟怀青说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中午说不定还可以穿短袖,谷乐雨回两个字:好的。
钟怀青并不知道自己在三亚捧着椰子晒太阳的时候,谷乐雨一遍又一遍地问庄秀秀他还会不会回来。钟怀青拍沙滩上穿着裙子的漂亮女生,拍海里裸着身子游泳的男人,拍太阳也拍椰子树,谷乐雨都表示惊叹,几千公里的距离,钟怀青没看出他不开心。
等钟怀青终于旅行归来,给谷乐雨带了很多椰脆糖,谷乐雨看起来开心,笑着说谢谢。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钟怀青用筷子夹住一块小酥肉,半天没有送到嘴边。
钟怀青看庄秀秀的眼睛:“庄阿姨,对不起,但我没想过离开谷乐雨。他离不开我,我也一样。”
庄秀秀直直看向钟怀青,半晌,她皱起眉来。
钟怀青放下筷子,无比郑重:“庄阿姨,我会教谷乐雨开口讲话。”
十一点多,钟怀青还坐在桌前。
谷乐雨的房间钟怀青很熟悉,他俩都经常出现在对方的家里,房间里,但还是第一次,钟怀青自己坐在谷乐雨的椅子上。
他俩的房间其实差不多,就住在对门,格局相同,也没什么装修可言,白色的墙面和木质的桌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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