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你不要娶她（1 / 2）

季余疏远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路洵星本以为，就算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甚至连朋友的身份都难以奢求，至少还能保持一种点头之交的距离。他还可以借着工作上冠冕堂皇的由头，知道季余最近过得好不好，能够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听见他的声音、看到他的侧脸，哪怕只偷得几句寒暄，也好过彻底的失联。

他小心翼翼地守着这点微薄可怜的联系，像守着一块碎裂后一点点消融的冰，因为害怕触碰会加速它的融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留不住。

他一遍一遍地劝说自己不要贪心，告诫自己只要还能见到季余，知道他过得很好，就已经足够了。

直到那天，他收到了季余寄来的一张订婚请柬。

银灰色的信封，低调的烫金暗纹，淬了霜雪一般的色调和简洁利落的设计，是季余一贯的审美。

细碎的光影落在冷白色的卡纸上，映着那两行刺眼的名字——季余先生，与林乃文小姐。

那一刻，路洵星以为自己陷入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明明只是薄薄的一张纸，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无声地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用指尖缓缓摩挲着季余的名字，字迹和纸张一样冰冷，卡纸锐利的边缘划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他竟全然感觉不到疼痛。

长大以后，生活永远能突破想象的底线，每当他以为事情已经足够糟糕的时候，一切总还能变得更糟。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从来没有喘息或侥幸的机会，当他自以为跌落谷底时，脚下的深渊便会撕开更深的裂缝，旋即又是无休止的下坠。

他开始频繁做梦，梦见那日山顶的风，梦见纵身一跃的失重感，那风一层层贯穿过耳膜、呼啸进心脏，带着模糊未解的回响。他浑身虚软，不敢睁眼，仿佛已经预见了日光即将支离破碎的残像。

季余的订婚典礼当天，天气很好，无风无云，日光和煦。路洵星一夜未眠，眼睛通红发肿，还是跑去了婚礼现场。

既然季余邀请了他，他就应该出席，更何况，他也想见见季余愿意娶的是个怎样的姑娘。

林乃文小姐不是一个容貌极美的女子，却很有气质，穿着素白色的长裙，戴着一串温润莹白的珍珠项链，头发松松斜挽着，从容而富有书卷气。为了和她相配，季余穿了一身浅色的西装，显得更加如寒玉般俊美，低下头和她交谈着，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好一对般配的壁人。

路洵星听说过林小姐，早在三年之前，她便是季余的未婚妻。那时季余突然与他断了关系，之后便要迎娶林乃文，他以为自己被抛弃，并不相信季余爱他。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林家主动退婚，季余三年内依然是孤身一人，他便以为此事不了了之。

可如今季余不愿见他，不愿与季家有丝毫的关联，甚至连最看重的事业也搁置了许久，却仍然要和林乃文小姐订婚，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一场没有感情的商业联姻。

他决然不会再怀疑三年前季余对他的真心，可时过境迁，他伤了季余的心，林小姐又那样好，也许三年之中他们已经萌生了感情，所以才会有了今日这场水到渠成的订婚。

路洵星呆呆望着季余，仰起头狠狠灌了自己一大口酒，才勉强压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可他喝得太急，酒劲一下子涌上了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睫湿润，仓皇而窘迫。

在模糊的眼角余光里，他似乎看见林小姐朝自己投来了一瞥——那目光隐秘又狡黠，带着若有似无的探询，却又奇异地不含半分恶意。

她忽然抬手掩唇，倾身在季余耳畔低语。季余似是微微一怔，垂下眸子，无奈笑了笑。

路洵星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碎裂在地。

他曾经认定自己的感情足够纯粹，在他还以为自己喜欢阿冰的时候，误会季冰鉴和程启在一起，虽然忍不住有些难过，但只要想到阿冰是幸福满足的，便由衷地为他高兴，笑着放手祝福。

他以为自己对季余也是如此，只要季余喜欢，他便欢喜，然后心甘情愿地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再打扰他的生活。

然而这一刻，他才惊觉，他竟也误读了自身。

他嫉妒得快要发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唇齿间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恨不得冲上前去把季余从那个女人身边夺走，恨不得让耳畔的祝福和欢笑全部湮灭，恨不得全世界变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孤岛。

只要想到季余即将要把订婚戒指戴在林小姐的手上，理智的弦便瞬间绷断，阴暗的念头如毒藤疯长：

想把那人锁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让那双眼睛永远只能映出他的影子，让他的笑容只对他一人绽放。

原来他从来没有那样成全的胸怀，他的爱卑劣、偏执、狼狈，不堪入目到了连他自己都心惊的地步。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理性与克制在那一眼中全线崩塌。他快步穿过人群，冲到季余面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季余——”

周围交谈的宾客顿时一片寂静，下一秒，哗然四起。

季余的目光缓缓落到他身上，眼神似有一瞬的闪动。路洵星仿佛抓住了那一丝微弱的希望，猛地收紧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截劲瘦的腕骨碾碎。

他声音沙哑，用近乎乞求的语调低声说：“你不要娶她，好不好？”

季余神色一变，想要挣脱，却未能挣开。他低喝：“放手。”

“我不放。”路洵星咬着牙，眼圈泛红，“我放手了，你就真的离开我了。”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灼人，却没有人敢开口打破沉默，气氛几乎要凝成冰霜。

站在一旁的林小姐不恼也不惊，只微微挑了挑眉，颇玩味地托住下巴，似笑非笑地道：“你不是还有点业务没处理吗？既然人家都找上门了，别让人家久等。去吧，跟他走一趟，我的……未婚夫。”

季余微微蹙眉，眉眼间隐含薄怒，却终是没有拒绝，任由路洵星牵着自己离开。他们一路沉默着上了楼，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通往天台的门，阳光如瀑布般倾斜而下，一下子洒了满身，将他们一同淹没在刺目的光晕里。

纯白的天幕下，季余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路洵星。太阳在他肩头铺了一层融融的金辉，看起来干净又遥远，让人不忍惊扰。

路洵星靠在门边，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的脸被阳光照得发烫，心却冷得像浸了冰水，只觉得呼吸灼热又湿寒，心口压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要一触即碎。

良久，还是季余先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却带着鲜明的疲惫：“路洵星，你到底想干什么？”

路洵星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季哥，我……我不是来闹场的，也不想逼你做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你真的喜欢她吗……你真的，想一辈子和她在一起吗？”

季余道：“喜欢有那么重要吗。”

路洵星急切地抬起头，眼中残存着微弱的渴望：“当然很重要，人怎么能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呢，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你当初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也照样可以和我在一起。”季余似乎觉得有些可笑，讽刺地摇了摇头，“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很喜欢林乃文小姐，愿意和她共度一生，你满意了吗？”

路洵星点了点头，像是一下子被击碎了：“好，好。”他脱力地靠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如同梦呓一般喃喃，“你喜欢她……那就好。”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季余转过身，没有再看路洵星一眼，“我的未婚妻还在等我，请你不要再来搅黄我的婚礼，也别再打扰我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路洵星猛地站起身来，用尽全身力气抱了上去，把脸深深埋在季余的肩颈里：“就算你现在移情别恋，可你对我，还是有一点点感觉的吧？”

季余剧烈地挣扎起来，路洵星却不管不顾，死命抱住他，力道大得仿佛要和他融为一体：“林小姐，她还不知道你喜欢的是男人吧？如果她知道你和我之间的事，她会怎么想你？还肯不肯做你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