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雪絮(1 / 2)
最初在酒局中带回这个有着清澈眼瞳的女孩,也许的确是为了初见时那一眼的恍惚,以及她肖似母亲的轮廓。
但那毕竟已经过去十六年了,记忆中贾轻絮的相貌已然模糊,季余被少女无措却倔强的神色打动,只是单纯地想帮她一把,仅此而已。
他曾想过,如果当年拉母亲出泥潭的人不是季岩东,一切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季岩东仿佛被人当头棒喝,脸色一下子惨白可怖。他的神色复杂得几乎扭曲,有愤怒,有羞愧,有微微的茫然,更多的却是一种迟来的慌乱。
而站在他身前的季余衣冠楚楚,眉目低垂,冷静而锋利,甚至有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窜上心头:他仿佛不是在和亲生儿子对峙,而是在面对那个已经离开他许多年的女人。那张同样清丽、同样执着的脸,仿佛穿越了时光的诅咒和生死的阻隔,正在无声地审视与诘问着他。
他想起初遇那天,他们从迷离浮华的光影与浓烈呛人的烟酒气中落荒而逃,骑着摩托车穿行在春日漫天纷飞的柳絮里。
少女坐在背后,虚虚揽着他的腰,他故作不知,任凭她偷偷将脸贴在他的背上,长发随风飞舞,拂过他的后颈,一缕雪松香若有若无地缠在风中。
那时飞絮沾染满身,如同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
他们行至江边,他摘下头盔,回过头随口问她:“你,怎么称呼?”
少女怯怯地低头,盯着脚尖:“贾轻絮,轻微的轻,柳絮的絮。”
他有些意外,没想到她报出的名字竟然听起来像是真名:“很美的名字,倒像是念过书的人起的。”他笑了笑,“但是不太吉利,以后不要叫了。”
“这是我的名字!”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少女含着薄怒抬起眼,“只有这个名字是属于我的,您不能、不能这样随便说它不好……”
他举手做投降状:“曹雪芹,知道吗?”
少女茫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神色更加黯淡。
他不知为何有些得意起来:“就是写红楼梦的,红楼梦,总该听过吧?”
少女这次踟蹰着,慢慢点了点头。
“林黛玉在红楼梦里写过一首咏柳絮的词,我念几句给你听——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他看着她:“这首词里写的柳絮很薄命。你的絮上还有一个轻字,命格太轻,压不住的话,容易飘零无依,一辈子孤苦的。”
“是、是吗。”少女相信了他的话,明显有些慌乱无措,手指绞着衣角,讷讷地问,“那您说……我应该叫什么呢?”
他方才那点兴致不知为何一下子淡了,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便转身看向滔滔江水,不再理会身旁几分期待几分忐忑、正静静等待着答案的少女。
如此,便是结局了。
“你就是在报复我,你和她都恨我……”季岩东以手掩面,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反而更像是语焉不详的呢喃,“不是吗?”
季余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浅淡得近乎冷漠:“原来一直放不下她的,是你啊。”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极轻,却尖锐得像细针扎进骨缝,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苍茫和笃定。
季岩东的眼神逐渐变得恍惚,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季余缓缓走到桌前,指尖轻敲着协议文件,淡声道:“既然季董是以投资人的身份出席,那就请尊重这一身份应有的分寸。无论是这个项目,还是思絮,都不欢迎夹杂私人情感、情绪用事的股东。”
季岩东低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道:“季余,我只是想支持你而已。”
季余道:“支持?季氏起步于传统服装,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和思絮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但你们对新兴产业的理解远不如我。”
“季家的确一直在布局多元化投资,但思维僵化让你们永远慢人一步,等意识到v-sense还有其他一系列项目的潜力、打算进场时,核心资源和渠道早就被我控下。你现在跑来做股东,连正大光明地出面都不敢,究竟是打算帮我,还是想控制我?”
他声音渐冷:“我为季氏呕心沥血,却被一脚踢开,如今,你竟然还妄想染指我一手创立的思絮?”
季岩东脸色微变,眼中晦暗不明,低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季余已经不再看他。他拉起手足无措的周雪晶,决断道:“这轮融资终止,作为思絮的项目负责人,我代表公司,不接受任何裹挟私人目的资本的注入。”
“我会想办法寻找其他资方,所有责任和损失,由我一力承担。”
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步伐干脆决绝,黑色风衣随风扬起,如刀锋一般划过空气,果决地将最后一丝因血缘而残存的羁绊斩断。
直到走进电梯,周雪晶终于忍不住惴惴开口:“季总,我是不是很像一个人?那个时候,你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才会帮我的吗?”
季余侧过身转向她,目光定定地看进她的眼底:“小周,你谁也不像,你就是你自己。”他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别多想,下午放半天假,好好休息。”
周雪晶像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眼眶微微泛红,低低应了一声:“嗯。”
季余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大楼。
外头秋风正起,带着草木凋零的寒意扑面而来,他却感受不到冷一般,翻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想起那个人灿若朗星的笑容,心头仿佛也泛起了微微的暖意。
铃声在风中孤寂地响了很久,久到他手指都被吹得发凉、几乎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听筒里终于传来了年轻人清越明朗的声音:“季哥?”
“……阿星。”他喃喃唤了一声,胸腔中弥漫着抑制不住的疲惫与苦涩,“你在哪?我想见你。”
不知为何,电话那端出奇的安静,没有一丝杂音,仿佛对方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过了片刻,路洵星才略显惊慌地说:“我、我和阿冰在滑雪!”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才带着明显的迟疑继续说下去,听感磕绊而用力:“今天、今天下午临时放假,我们才决定来的,马上就结束了,你在家等我!”似乎是觉察到季余的情绪不对,他顿了顿,又紧张地追问,“你……你没事吧?”
季余不想再听下去,甚至没有给自己思考的时间,直接挂断了电话。路洵星又打了进来,他便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愤怒、委屈和失望的情绪毫无秩序地涌了上来——他连一口热粥都来不及喝,在融资会上孤身和名义上的父亲正面交锋,浑身带着事后的疲乏,胃部隐隐作痛,连喉咙都还沙哑。
多么荒唐,又多么可笑。季岩东的失态,竟然是为了那个被他视作毕生污点的女人,仅仅几分相似的容颜。
然而,然而。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她别去后弹指一挥三十年,他于完美的人生轨迹上步步精准,毫厘无差,纵使须臾心头微澜,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失神而已——他早将她弃若敝履,而她也决然不会再入他的梦来。
季余是个极度骄傲、不肯服输的人,但这一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败给过两个人,一个是他的软肋,而另一个则利用他的软肋,逼迫他缴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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