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我一直相信你(1 / 2)
回国以后,路洵星像一块沉在水底、长满青苔的石头,窝在床角,整天不说话也不出门,把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让一点阳光溜进来。
晚上他彻夜打游戏,疼得腱鞘炎复发就往嘴里塞止疼药,硬撑着发麻的手再开一局;白天则蒙头昏睡,饿了就吃各种速食配垃圾短剧和泡面番,昏昏沉沉彻底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活得完全没有人样,把被甩到角落的手机重新充上电时,才发现自己的微信满是红点,在旁人眼里,大概已经是横遭厄运、生死不明的失踪人口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一条一条点进去看,艾米的电话就先打了进来:“路洵星!你死哪去了!”
路洵星被她吼得一激灵,熟练地把手机拿起来远离耳朵:“有什么事吗,艾米姐?”
“是你求着我要季总的行程,现在热度过了,就玩失联了是不是?”艾米本来怒气冲冲,却从路洵星的声音里听出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发泄以后不自觉放缓了语气,“他明天要去翼装飞行了。一个人。”
“很危险啊。”路洵星跌坐在床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喃喃道,“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他为这个准备很久了,但我总是不太放心。”艾米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用……但曾经他有多么在乎你我都看在眼里。至少试着去劝劝他吧,万一他愿意听一句你说的话呢?你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路洵星靠在床边,把自己鸡窝一样的头发揉得更乱了,苦笑道:“季余现在……大概更讨厌我了吧。他不会想见到我的。”
挂断电话以后,屋内又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路洵星低着头,把手机里的未读消息一一点开回复。他面无表情,手指一下一下敲击,动作机械又重复,仿佛只要被这些琐碎的事情填满,就能暂时忘掉那个让他心口发紧的名字。
朋友关心他近况的问候、姐姐对他身体的叮嘱、艾米之前发来的无数条语音轰炸以及翼装飞行营地的定位,再加上一堆垃圾短信和订阅推送,密密麻麻占满了整个屏幕。
等他划拉到消息列表的最底端,才发现季余几天前留下的信息正静静躺在那里。
他颤抖着手,点了好几下才打开那个对话框。季余换了电话号码以后,曾经的账号永远暗淡,他借由工作之机重新加上了季余的联系方式,然而往来记录里,几乎全是他单方面敲过去的字句,鲜少能等来一句回应。
季余:“我没有误会你。你没有错。”
“季岩东的事,还有内森的事,都没有。”
过了几分钟,他又补了一条:“我一直相信你。”
路洵星盯着手机看了好久,似乎被什么瞬间击中了心脏。屏幕的光倒映在他的眼中,微微颤动,如一小片骤然亮起的星光。
季余说,他还信他。
哪怕只是短短几个字,却如同风吹过花梗的一刹那,轻飘飘地拂过心间,足以拨动他所有的迟疑、胆怯和退缩。
季余是那样聪明,那样敏锐,那样心意澄明。他从来没有被什么真正蒙蔽过。
他一直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路洵星一下子弹起来,翻箱倒柜扯出几件衣服丢进行李箱,捞起桌上的证件,撞翻了椅子也顾不上扶起来,脚踝磕得生疼,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冲出房门,一边狂奔一边打开订票软件订最早一班的机票。风很大,但他的脸颊和心口却都烧得厉害,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他不知道自己赶过去有什么意义。也许季余根本不会见他,也许季余早已下定决心要穿行在长空和旷野之间,他阻止不了他,也不想阻止他。
他尊重季余的意愿,从来不愿牵绊季余的脚步,他只希望他永远自在、安乐,能随心所欲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可看起来没意义的事,路洵星做得多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一桩一件。他只是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声,他必须见到季余,以最快的速度,立刻,马上。至于之后的事,他还来不及想,也不愿去想。
狂风卷着航站楼外的落叶,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幕墙上,声响零碎而急促,像是无处安放的心声。路洵星站在登机队伍里,正低头确认手机上的座位信息,程启的来电突兀地弹出界面。
他有些诧异,心里莫名不安,立刻划开了接听。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只有程启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阿七?”路洵星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季冰鉴自杀了。”程启一向平稳的声线抖得不成样子,语速很慢,仿佛已经不会说话,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他在浴缸里割腕,流了很多血。要不是打扫阿姨提前回来,及时送到了医院,他就已经——”
路洵星心头一紧:“他现在怎么样?”
程启说话很乱,声音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还没有醒过来。今天……我对他说了几句重话,他打电话给我,和我说再见,还问我能不能来见他最后一面,我拒绝了,然后就……”
他终于抑制不住,哽咽出声:“他一直很正常,每天都笑眯眯地缠着我,一点异样也看不出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还是在说胡话,他怎么会……”
“阿七?阿七!”路洵星听出他已经濒临崩溃,沉声打断了他,“冷静一点!他如果醒过来了,也绝不会想看到你因为担心他,而搞垮了自己的身体。”
“队长……”程启的喘息支离破碎,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终于平息下来,“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最在意的人。你去看看他,好吗?”
“……”
沉默了几秒之后,路洵星温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你打电话来,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他醒来后第一个想见到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挂断电话以后,路洵星闭了闭眼,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手机时的微麻感,像某种迟来的震荡,一圈一圈扩散到心口。
好友出了事,他当然不好受,但程启已然心神大乱,他便不能流露出半分慌乱,再压垮阿七,让苏醒后的阿冰担心。
这些年他虽然和季冰鉴保持着联系,但始终未曾再见。自那次街灯下的剖心深谈后,他虽能理解季冰鉴的所言所行,但仍忍不住觉得有些陌生,仿佛过去十几年所认识的,不过是对方刻意展现的某个侧影。这种隔阂感如细小的冰棱悬在心头,总归让他心存芥蒂,无法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地相待。
聊天时季冰鉴的语气依旧轻快,路洵星却隐隐感觉到,他硬撑了很久,久到几乎无法真心地笑出来。
也许上次的那通来电,正是季冰鉴一次无望的求援,而他当时未曾在意,以致错过了挽救他的机会。
路洵星觉得愧疚,又想不出更好的处理办法。大概世上有些事情,本就不会有完美无缺的结局,因而人人自危,便只能在两难全的夹缝里摸索着继续前行,抉择再轮回。
有些人得以相伴走过生命的半程,然后在某个渡口轻轻地告别,已然称得上是幸运,而人生的课题,从来唯有自己能解。
他如此,季冰鉴亦然。
广播里响起登机的最后提示,路洵星抬起眼,望向被云层吞噬的灰色天际。乌云翻涌不休,偏生还有一线天光,执拗地从云隙间挣出一道裂缝,微弱却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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