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雨落（1 / 2）

他很久没有这样和季余心平气和地躺在一起，却不做任何事，也不说任何话。男人的体温向来偏低，侧躺着把自己蜷缩起来，也不知道他一米八几的身高怎么能缩成这么小的一团，却还犹觉不安全似的把头都蒙在被子里。

鬼使神差地，路洵星翻过身，轻轻揽住了季余的腰，想要传递一点自己的体温给他。

季余的睡眠一向很浅，一点点声音都会让他醒过来，然而这一次他睡得出奇的沉，只是眉头仍紧紧地蹙起，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路洵星伸出手指点了点，想抹平他眉间的川字纹，动作方至一半，便哑然失笑于自己一向粗枝大叶，竟然也会作这般旖旎情态。

刚才郁结在心头的闷痛，不知何时已然消散。路洵星忽然发觉，知道季冰鉴和别人在一起，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歇斯底里或者痛彻心扉。

有一点失落，有一点苦涩，但没有后悔，也许少年时那些认定会一生一世的情感，终究已随时间逝去。

他还是想找机会向阿冰说出自己曾经的喜欢，不是为了求得回应，也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只是想给自己长达六年的暗恋画上一个句点，并不圆满，可那毕竟已经过去了。

这个晚上迷迷糊糊想了很多，似乎想明白了很多事，又觉得什么都没明白，几乎是一夜不曾合眼，摸索着起身的时候，天光还只微微地露出鱼肚白。

路洵星一整夜都在高强度地动脑，昨天晚上也没有心情吃饭，现在才觉得饥肠辘辘起来，肚子不争气地直叫。他摸进厨房才想起季余不吃垃圾食品，家里连小零食和方便面都没有，这地方荒凉，大清早的也点不到外卖。

他很久没有下厨，一时间想不起来要做点什么吃，便靠在厨房门上纠结，是现在就出去觅食还是干脆闷头大睡忍到天亮。

季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修长，宽松的领口露出凸起的锁骨和大片冷白色的肌肤，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睡意。

路洵星内疚地道：“老板，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季余摇摇头：“昨晚睡得早，自然醒了。”他走到冰箱前，拿出鸡蛋、青菜和挂面，又直接越过了路洵星，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利落地开始煎蛋。

路洵星忍不住问：“老板你饿啦？”

季余正专心致志地在厨房里操作，他都以为对方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季余一边加水没过鸡蛋，一边应了一声：“是有点。”

锅里水汽氤氲，弥漫的热雾模糊了他的侧脸，为他加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路洵星见过季余商场上的游刃有余，发火时的咄咄逼人，伤痛时的故作冷硬，却没有见过他这般被烟火气包裹的模样，仿佛卸下了所有铠甲，连锋利的眉眼间都流淌着浅淡的温煦。

就在这一瞬间，路洵星突然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就好像他一直在寻找、迫切想要抓住的某样东西，早已在他不曾留意的时光里，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季余下了两碗阳春面，用酱油简单调了汤底，细软的面条整齐地码在瓷白的碗中，翠绿的菜叶点缀其间，顶上各卧着一枚圆润的荷包蛋。蒸腾的热气把香味激发出来，闻得路洵星食指大动。

季余自顾自端了一碗坐到桌边，抬眸看了一眼路洵星：“你不吃？”

路洵星受宠若惊：“给我做的？”

季余又看了他一眼，好像在忍耐什么的样子：“你昨晚没睡好，又饿昏了头，所以暂时有点痴呆。”

路洵星欢呼了一声，连金主似乎在嫌弃他都顾不上了，捧起剩下的那一碗就开始大快朵颐。他发现他的那一碗分量明显更足，但里面的青菜也多了不少，作为肉食动物，忍不住一根根把青菜挑出来扒拉到一旁。

季余警告：“多吃点蔬菜，要不就别吃。”

迫于老板威压，路洵星只好讪讪停下了动作。

路洵星口味重，喜欢重油重盐的大餐，因此季余做的饭对他来说没滋没味，连带着对对方控制自己饮食的行为也相当抵触。但今天实在是饿过头了，一碗朴素的阳春面经过季余的调味之后竟然变得美味无比，他狼吞虎咽干完了一碗，还觉得意犹未尽。

季余慢条斯理，吃相极其斯文：“锅里还有。”他瞥了路洵星空荡荡的碗底，“以后少吃点外卖，不健康。”

路洵星从来没觉得季余的厨艺这么好过，当即真情实意地点头：“有季哥的面吃还吃什么外卖。

季余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罕见地愣了片刻，微微偏过头去，露出修长的侧颈和白皙的耳垂。不知是不是吃面时热气熏染的缘故，耳廓微微泛起薄粉。

路洵星盯着看得出神，心尖痒痒的，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觉得自己更饿了。

“等会儿我开车送你去基地吧。”季余道，“这里不好打车，天气太热了，你骑自行车也辛苦。”

“好啊。”路洵星痛快答应。

季余有些意外，眉峰微挑：“你不介意？”

路洵星挠了挠头：“有什么好介意的，是我以前想不开嘛，有顺风车为什么不蹭啊。”

季余低下头看不清神情，路洵星却觉得他似乎带了点笑意：“你今晚下训以后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路洵星点点头：“好。”他神采飞扬，笑吟吟地比划着，“老板，我们这个赛季可牛了，一定还能再夺冠！你之前可是答应过要来决赛现场的，就等着看我大杀四方吧，这次我铁拿fmvp！”

年轻人这幅嘚瑟的模样很是生动，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弯成两弯月牙，映得整个房间仿佛都亮堂了几分。季余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面，轻声说好。

今天的训练和复盘格外顺利，结束得也早，夏日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转眼便是倾盆暴雨。

路洵星犹豫了一下，想着季余工作繁忙，这个点应该还在公司，冒着大雨过来也不安全，没必要再打扰他。然而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今早季余在厨房里逆着晨光的背影，心里莫名一动，决定任性一把，打了电话过去。

程启这小子还是沉默寡言的样子，打训练赛时依然是那个哑巴杀神，就是休息时总是拿起手机看，嘴角悄悄抿起，像是在偷笑的样子，不仔细关注还真看不出他谈了恋爱。

路洵星忍不住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对上程启不解的视线，尴尬地扭过头去。

季余到得很晚，路洵星坐在车里的时候，还可以感受到暴雨在他周身蒸腾起来的湿意，缠着那缕熟悉的雪松香，闻起来像雨后松林漫出的雾气，又像被雨水洗过的干净草木，让人很想闭上眼睛。

“对不起啊季哥，这么大雨还让你过来。”他有些愧疚。

季余道：“没事，正好今晚我也想要了。”

“咳咳咳……”路洵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了半分钟，咳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虽然一贯了解季余对于这方面的直白，但每次还是会被震惊到手足无措，只能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你是从思絮还是从季氏过来的？今天工作还顺利吗？”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这问题不太合适，未免有点打探越线的嫌疑，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季余看了他一眼，道：“这话你应该问问你最好的朋友，他最近焦头烂额。”

路洵星偷偷地打量他的脸色，发现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才放下心来，凑上前道：“我们去旁边的超市买点东西，今晚自己做菜吧？这么大的雨不好点外卖，我虽然不怎么下厨，但也有几道拿手好菜，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季余没有立刻应声，视线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正左右摆动，层层叠叠的雨珠被扫成破碎的水痕，又迅速被新的雨幕覆盖。片刻后，他的唇边才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好。”

因为下着大雨，地方又偏，超市里空荡荡的，因此路洵星难得不用全副武装，可以大大咧咧在超市里溜达，自在地伸了个懒腰。他东看看西摸摸，看见什么都想买，结完账才发现战利品已经沉甸甸地装满了两个大袋子。

走出超市时，大雨依旧铺天盖地，季余撑开了伞稳稳罩在路洵星头顶，伞柄微微偏移，而他的左肩却被斜雨打湿，深色衬衫洇开一片水痕。

狂风骤雨扑面而来，路洵星却觉得自己的整颗心脏陷进了一团软乎乎的云朵里，心口那片溶溶暖意顺着血脉丝丝缕缕漫开，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被这温火慢慢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