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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我原谅你了(1 / 1)

付家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效率极高,付重焰再次约见季余,距离事发仅仅过了三天。

下药的侍者很快通过排查监控找到,对方声称自己被高价诱惑,全程只与幕后主使在线上接洽,对那人的姓名和身份一无所知。

至于那日闯进季余房间的女人,同样是被人重金雇来,雇主承诺她只要发生关系,再把事情闹大,便会给一笔丰厚的报酬,两人之间也是线上联络。付家动用了点手段,女人也没有改口,和侍者的说辞严丝合缝,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事后付重焰追查那两个联络账号,循着ip定位找过去,抓到的依旧只是中间人。幕后之人显然极其谨慎,层层设卡,不露半分破绽,要收集到确凿证据,看来还得费些时日。

付重焰向来西装革履,仪态风流,然而几天没见,他的脸色并不好看,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季余看着他,犹豫了下道:“这件事,麻烦你了。”

付重焰用手支着额头,懒懒地道:“在我付家酒店出的事,我付重焰自然要给季总一个交代。虽然暂时没抓到真凭实据,但以季总的聪慧,想来已经猜到是谁要害你了吧?”

季林两家联姻,最无法得利、甚至因此利益受损者,必然不乐见此事。季余得罪过的人不少,但会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也最急于破坏婚约的,想来只有那一位,他的老熟人杜威。

杜威当年是季岩东的大学同学,出身寒门却心高气盛,行事颇有手段,与季岩东曾经是挚交好友,毕业后便进了季氏工作,做到了高管的位置。后来他野心愈发膨胀,公然与季岩东夺权,彼时季余刚进公司,他连带着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季余自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两人争斗不止,最后还是杜威落於下风,被赶出公司,却也从季氏挖走了一批人,创立了个分庭抗礼的服装品牌。

这几年市场萧条,各家的生意都不好做,如果季林两家结盟,季家多少能因此回一口血,杜威和林家正在谈的合作也多半无望,于是思来想去只有搅黄这门亲事。

而最直接也最阴毒的路数,莫过于给季余下药,再带林家人来捉奸,此事若成,不仅让季余身败名裂,还可大大落了季岩东的面子,若能令两家生出龃龉,更是再好不过。就算事后查明是有人陷害,事情已然发生,林小姐向来心高气傲,也断没有回头的道理。

“我相信你的手段,接下来的事,你自己解决。”付重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真的要娶她?”

“……”季余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我的事,和付总无关吧。”

付重焰道:“你应该清楚,你父亲只是在利用你。等季林合作落定,季冰鉴接手季氏,你被踢出公司,到时候你就是下一个杜威。不,应该说连杜威还不如。”

季余只道:“付公子未免有点交浅言深了。”

付重焰耸了耸肩,没有再说话。

季余道:“那晚我房间里的那个女人,她现在怎么样了?若她所言属实,这件事她也只是受人指使,拿钱办事,不必太过分。”

“你倒是好心。”付重焰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的小男朋友不会吃醋吗?我怎么不知道,你季余还爱管这种闲事,那只不过是一个——”

他自知失言,语声戛然而止,神态倨傲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懊悔神情。

“一个婊子是吧?”季余淡淡接过,并不以为意,“我母亲也只不过是一个妓女,那也是你、你们,以前那样对我的原因吧。”

十四岁那年,季余才被接回季家,那时他刚刚失去母亲,身材瘦小,性格激烈,察觉出所谓的生父并不喜欢自己,便愈发沉默寡言,用冷硬的态度掩饰自己来到陌生环境的恐慌与不安。

那些世家子弟没有见过他这样的性子,一开始只是好奇试探,见他不反抗、不回嘴,便逐渐肆无忌惮,开始变本加厉地恶作剧。季冰鉴在时,这一群恶劣的少年尚且有所收敛,后来季夫人带着季冰鉴出国读书,他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总是被撕毁的作业,书包里隔三差五出现的虫子,走廊上突如其来的恶意冲撞,在食堂被故意打翻的饭盒,如果说这些还可以忍受的话,那么在被关在男厕所里一整个晚上,用最肮脏的字眼攻讦他的妈妈和出身,还有被推进严冬的冰水里,于他而言永远都不会过去。

那时刺骨的湖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头顶,他不会游泳,耳畔还能听到少年们欢快的调笑声,仿佛他的垂死挣扎只是一个取乐的笑料。他拼命向上浮去,却一点点被寒冷和窒息拖拽下坠,那一刻竟是出奇的漫长。

季余活得并不算好,但他从来没想过去死。

透过粼粼的水光,他和岸上的人对视,少年本来俊美的面孔扭曲变形,成了他不愿回想的噩梦。

付重焰。家世好,相貌好,成绩好,性子有些傲慢也是理所当然,他天之骄子的人生一帆风顺,却不知为何偏偏要以作践季余为乐。

也许是听到了有关季余母亲的风言风语所以鄙夷厌恶,也许是这样更能树立他作为那群富家子弟老大的权威,也许不需要任何理由,孩子的恶意往往简单无稽,天真而残忍,在嬉戏笑闹间便足以毁掉一个人,却仍能被宣告无罪。

“那时年纪小,不懂事。”付重焰也回想起了自己做过的事,双手绞在一起,“我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会那么坏,所以我想赎罪。”

季余平视着他:“没有必要。”

“为什么没有必要?”付重焰失控地拔高声音,“你说我是你的噩梦,可是我也会做噩梦!我梦见你快要死去,而我在把你推下水之后冷眼旁观!你沉下去之前,看我的眼神我至死都不会忘记……我只是想要弥补,求求你季余,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季余摇了摇头:“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付重焰嘶声喊道:“我想要心安,我要你原谅我!”

“……”季余平静地道,“我原谅你了。”

“不,不是这样的。”付重焰颓然地捂住脸,喃喃道,“不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季余,我真的不知道……”

季余不知道跟他还有什么话可说,他静静地看了崩溃的付重焰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可以原谅,因为付重焰早已无法牵动他的情绪。曾经的绝望、无助和仇恨都是真的,但当时间碾过那个弱小的自己之后,他已经锤炼出强者的心志和底气,不会再被困在昔日的泥沼里。

他仍能想起那些噩梦,然而对于付重焰本人、还有其他任何一个霸凌者,并无半分特殊的情感,他们和他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没有区别。

因为不在乎,所以可以不恨,所以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原谅,却也不想再靠近、再有任何接触了。

他可以接受付重焰的帮助,但如果对方是怀着弥补甚至赎罪的心思而来,就显得尤其讽刺和可笑。

他其实并不理解付重焰这种名为悔恨的情感。人长大了真的会变吗?从面目狰狞到洗心革面是那么简单,不过一句少不经事,便能将过往的罪孽悉数抹去,连带着他曾遭受的苦难都一笔揭过。

他二十七年的生命中,所在意者不过寥寥数人。他以为自己恨着的母亲在他能够保护她之前永远地离开了他,他以为自己爱着的路洵星却注定不会爱他。

季冰鉴是很好,但他季余自认为并没有哪里不如。然而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往往不是因为他的优点,时机、缘分,甚至分寸,都缺一不可——而他什么都缺,又什么都错。

所以有些话他永远都不会说出口。剖明心意后只得到同情与愧疚,甚至是施舍而来的温情的话,他宁愿不要。

他是喜欢路洵星不假,他的爱意可能扭曲、肮脏、恶劣,但绝不卑微,就如同荒原的野草,哪怕被狂风暴雨打得伏在地上,根须也死死抓着泥土,不肯折断,也决然不会向谁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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