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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3 / 4)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下属走在他为她谋划好的既定道路上时,他可以给她资源、人脉、乃至力排众议的支持,却唯独,在某些方面,他们在慢慢断掉所有的可能性。

一丁点也不能有。

几秒后,他敲下一行字,发送。

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对着文件发呆的应寒栀,感到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解锁。

屏幕上,是郁士文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简洁得一如他往日风格:

“专心准备,勿受干扰。有困难可沟通。”

应寒栀怔怔地看着这行字。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提及会议上的任何风波。只是一句最直接的指令,加上一个克制的、留有余地的通道。

可就是这样一句简单到近乎生硬的话,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被压力冻结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紧绷的肩颈,微微松懈了一线。她将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应寒栀为这些流言蜚语焦头烂额困扰不已的时候,另一场关于背景与规则的较量,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上演,并且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让她和姚遥等人深刻体会到了体制内某些根深蒂固的现实。

起因是陆一鸣的处分。

记过加暂停一线外勤,对心高气傲的陆一鸣来说,无疑是沉重打击,更让他觉得在应寒栀面前丢了面子。最初的颓丧和反省过后,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混合着家族一贯的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开始发酵。

他没再找郁士文申诉,也没在中心里闹。

几天后,部里某位分管人事的领导和郁士文进行了一次“非正式沟通”。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很快,中心内部传出消息:鉴于陆一鸣同志深刻认识到错误,态度端正,且中心外勤压力确实较大,经研究,暂不调整其处分决定,但给予其一个观察期,将其暂时调整至领事保护热线接听中心,并要求其参与热线后台的复杂案例梳理和知识库更新工作。这个岗位需要极大的耐心、细心和抗压能力,并且直面形形色色的紧急求助,对于磨炼心性、夯实基础大有裨益。

消息传到应寒栀和姚遥这里时,两人正在食堂吃饭。

姚遥咋舌:“我的天,热线核心席?那可是最磨人的地方之一,三班倒,什么奇葩电话都能接到,还得时刻绷紧神经。陆一鸣那性子……能行吗?”

应寒栀也感到意外。

“他上次跟我一起在模拟话务坐席的时候……似乎不太能行。”应寒栀不由得为她捏一把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处分都处分了,怎么还……”

应寒栀不知道怎么说,总觉得陆一鸣像是被针对了似的。

端着餐盘过来的周肇远笑笑:“我倒不这么认为,你们不觉得这是一个风向标吗?”

“风向标?”姚遥问,“此话怎讲?”

“这个安排,看似没有改变处分,实则非常巧妙。既回应了某种关切,没有硬顶,又确实把陆一鸣放在了一个能最大限度暴露其缺点、迫使其改变的位置。这绝不是简单摆平处分,更像是……一种更高段位的锤炼和观察。”周肇远分析道,“你们看着吧,我不觉得是坏事。”

姚遥和应寒栀面面相觑,又都低头默默吃自己的饭。

果然,关于陆一鸣处分的后续,以一种颇具中国特色的方式,悄然呈现。

原本“记过+暂停一线外勤”的处分,在执行了一段时间后,风向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没有正式文件撤销处分,但中心内部很快传开消息:鉴于陆一鸣同志在热线接听中心表现积极、进步明显,且深刻反省了错误,经研究,其观察期表现良好,现调整其岗位至领事保护中心后勤保障科,参与物资调配、外勤装备维护等支持性工作,并可酌情参与部分低风险地区的外勤辅助任务。

这个调整,相当于将陆一鸣从冷板凳热线席,挪到了一个相对清闲但又能接触到外勤边缘的岗位。记过处分依然在档案里,但实际的工作限制大大放宽了。

消息传到应寒栀耳朵里时,她正在核对一份培训报名材料的细节。姚遥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了然和感叹:“看到没?这就叫轻拿轻放。热线那边多熬人啊,这才多久,就调出来了。后勤保障科,听着不起眼,可那是实打实的自己人才能待得舒服的地方,活儿不重,还能跟着出去见见世面。这背后没点说法,谁信?”

应寒栀笔尖一顿,没有抬头。她当然明白姚遥的意思。陆一鸣爷爷的能量,恐怕在这件事里发挥了关键作用。不是直接抹掉处分,那太难看,也容易授人以柄。而是通过调整岗位、观察期表现良好这种合规合理的理由,最大限度地减轻了处分带来的实际影响,甚至为他保留了未来重返一线的可能性。

这是一种高超的摆平艺术,深谙体制内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原则的同时,也充分照顾了关系和面子。它让你清晰地看到,背景和人情在规则框架内所能达到的弹性边界。

应寒栀心中并无太多不平。世界本就如此,绝对的公平更多是理想。她只是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脚下这条凭借实绩和推荐艰难攀爬的路,与陆一鸣那种自带缓冲垫和修正器的道路,本质上是不同的。她没有那样的背景可以倚仗,每一次跌倒都可能伤筋动骨,所以必须走得更稳,更扎实。

“各有各的路吧。”她淡淡地说,继续低头填写表格。

姚遥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暗暗佩服。换成自己,多少会有些意难平,但应寒栀似乎总能更快地看清现实,然后把所有情绪转化为向前的动力。不得不说,这里的每个人,都算一个强劲的对手,他们除去朋友和同事关系之外,还存在着不可避免的竞争。

时间转眼临近春节。部里张灯结彩,年味渐浓,但对于应寒栀来说,更让她挂心的是老家。

父亲前几天打电话来,言语间满是期盼,虽然他没有明着问她和母亲今年能不能回去过年,如果回的话具体是什么时候,但是话音在这儿,她作为女儿的,听得再明白不过。

母亲在郁女士那边工作,春节往往是主家最需要人的时候,假期很难保证。以往几年,母女俩常常是错开时间回老家,或者干脆由应寒栀一个人回去。

这天晚上,应寒栀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今年春节,郁女士那边……你的假期怎么说?爸很想我们回去。”应寒栀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应母有些含糊的声音:“今年……恐怕不太行。郁女士最近心情时好时坏的,离不了人。而且她说了,过年期间可能会有客人来,需要人伺候着。我要是走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顶替。”

应寒栀皱了皱眉:“可是妈,你都好几年没在家过个整年了,我都答应爸了,他已经定下不少菜,还准备把家里养的猪、鸡鸭鹅什么的都给宰了……要不,我去跟郁女士说说?或者……问问郁主任?”

她想到郁士文,或许他能理解,也能帮忙说句话。

“不需要!”应母的声音一下子急了,“郁女士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去说都没用,你去说,更显得咱们不懂规矩。再说了……”

应母的语气忽然低落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老家……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亲戚邻居问东问西的,表面上打招呼,背地里还不是嘲笑你妈是个伺候人的保姆,还有你……工作也还没编制,对象也没谈到,房子也还没买。不如就在京北待着,清静。等你以后……真出息了,咱们再风风光光回去。”

应寒栀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听出了母亲话语里的疲惫、自卑,还有那份深藏的、不愿面对昔日亲朋的倔强。母亲不是不想回家,而是害怕回去面对那些无形的比较和可能存在的闲言碎语。她把所有的希望和面子,都寄托在了女儿未来的出息上。

这沉重的期待,让应寒栀喉头有些发哽。

“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你就安心复习你的。过年我看看情况,要是郁女士哪天心情特别好,我抽空回去两天看看你爸也行。你别操心这个了。”应母很快调整了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干练,“对了,你自己在京北,过年吃点好的,别亏待自己。钱不够跟妈说。”

挂了电话,应寒栀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望着窗外京北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久久没有动弹。母亲的隐忍和期望,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她忽然无比渴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可以让母亲不再需要看人脸色,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去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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