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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1 / 3)

应寒栀预期的转正通知石沉大海,但银行每月按时发送的房贷扣款短信,却像最精准的闹钟,提醒着她现实的沉重。

积蓄和母亲的支持勉强覆盖了前期首付和装修启动款,但每月的月供,对她这个转正悬而未决、收入停留在聘用制水平、没有高额公积金加持的人来说,成了越来越大的压力。部里的工资对付日常开销尚可,加上这笔房贷,立刻捉襟见肘。她试过向母亲开口缓一缓装修进度,母亲却以为她是担心花钱,反而安慰她放宽心,说家里还有,让她专心工作。

她不想让母亲担心,也不想开口问亲戚朋友借钱,不得已,应寒栀开始寻找下班后的兼职。凭借出色的外语能力和文字功底,她很快在网上找到一份为一家小型涉外咨询公司翻译资料和撰写报告的远程兼职。时间灵活,按件计酬,虽然收入不稳定,但至少能缓解一部分月供压力。

她做得小心翼翼,利用晚上和周末时间,确保不影响白天部里的正常工作。她甚至天真地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等转正落实,收入增加,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陆一鸣请了丧假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部里关于他的议论悄悄多了起来,没了陆老爷子这座靠山,以前被他得罪过或看他不顺眼的人,言语间都带上了几分落井下石的意味。有人说他可能就此调离,甚至“被辞职”,也有人说他家里情况复杂,现在正焦头烂额。

应寒栀几次点开陆一鸣的对话框,输入“节哀,保重身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简单的“陆一鸣,还好吗?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尽管她自身难保,却仍记得这位同事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她想,此刻,他也许正是需要雪中送炭的时候。

其实她更想联系郁士文。无数个夜晚,她编辑着长长的信息,想问他调查进展如何,想倾诉自己在单位被为难的委屈和房贷的压力……可每一个字打完,又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私下联系都可能被监控、被曲解,成为攻击他和自己的又一枚炮弹。郁士文那边必定也是步履维艰,她不能再给他添乱,更不能落下任何私下串供或纠缠不休的口实。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单向的毛玻璃。她能模糊感受到另一边的压力与忙碌,却看不清具体,也无法传递自己的讯息。这种隔绝,令人窒息。<

这天傍晚,应寒栀刚拖着疲惫的身躯从部里回到宿舍,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她从未存过、却隐隐有些印象的号码,应该是郁女士别墅的座机。心猛地一沉,指尖划过接听键时,冰凉一片。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郁女士客气而梳理的声音:“小应,晚上抽空来这儿一趟,有些话想当面跟你们母女俩说说。”

那声音像淬了冰的细针,顺着听筒钻进应寒栀耳中。不是商量的口吻,是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通知。你们母女俩……这个词组合在一起,带着一种要将所有遮羞布彻底扯开的残忍意味。

应寒栀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胸口窒闷得喘不过气。她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只是没想到郁女士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同时将她和母亲推到聚光灯下,接受最不堪的审视和羞辱。

她没有选择,更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去面对。

暮色四合时,应寒栀再次踏入了那座别墅。这次,她被直接引到了主楼的小客厅,郁女士端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神色平静无波,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外文报刊,却没有在看。应母局促地站在客厅一侧靠近门口的位置,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听到脚步声,才惶然抬头,看到女儿,眼中瞬间涌上焦急和担忧,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来了?坐。”郁女士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应寒栀,最终落在应母身上,声音依旧平淡,“徐姐,你也坐吧,站着做什么。”

应母像受惊般,连连摆手:“不用,太太,我站着就好,我站着……”

“让你坐就坐。”郁女士的语气不容置疑。

应母这才战战兢兢地在离女儿最远的一张硬木椅子的边缘坐下,半个屁股悬空,背脊僵直。

应寒栀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与母亲隔着小半个客厅,也与郁女士保持着距离。她强迫自己迎上郁女士的目光,尽管掌心已经汗湿。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古董座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敲打着人的神经。

郁女士端起面前早已备好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没有喝。她抬起眼,视线在应寒栀和她母亲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应寒栀身上。

“小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最近,在部里遇到点麻烦?转正的事情,好像不太顺利?”

她没有用听说、好像这类模糊词,而是直接陈述。应寒栀心下一凛,知道对方掌握了确切信息。

“是遇到一些程序上的问题,正在配合调查。”应寒栀选择最稳妥的回答。

“哦?只是程序问题?”郁女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我听说,好像还牵扯到什么生活作风的举报?”她将生活作风这个词咬得很重,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一旁脸色瞬间煞白的应母。

应母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嘴唇哆嗦着:“栀栀……什么举报?你……你怎么没跟妈说?”

郁女士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应母慌乱的追问。她看向应母,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徐姐,看来你女儿,很多事情都没告诉你啊。也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不过,这在外交部工作,规矩多,不比寻常地方。一点小差错,可能就影响一辈子。”

她顿了顿,转向应寒栀,目光变得锐利:“小应,你自己说说,这些事,是不是真的?部里的调查,到哪一步了?”

每一句问话,都当着她母亲的面,将她试图隐藏的困境、窘迫一层层剥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应寒栀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被当众凌迟的剧痛。尤其是看到母亲眼中瞬间积聚的泪水、震惊和更深的担忧时,这种痛达到了顶点。

“郁女士。”应寒栀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部里的事情,自有组织和程序处理。我的个人情况,属于隐私。这些,似乎与您无关。”

“与我无关?”郁女士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如果只是你个人的事,我当然懒得过问。但是,如果这些事,影响到了我儿子,影响到了他的名声和前程,那就与我有关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应寒栀,语气不再有丝毫遮掩,带着冰冷的现实感:“小应,你是个聪明姑娘。应该很清楚,你和士文,根本不是一路人。你们的出身、背景、成长环境、未来要走的路,天差地别。”

她瞥了一眼旁边无声流泪的应母,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母亲在我这里做了几十年保姆,我对你们,也算仁至义尽。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因此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去接近、甚至……影响我的儿子。”

“我没有!”应寒栀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我们之间……很纯粹。”

“纯粹?”郁女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纯粹到会让你成为别人攻击他的靶子?纯粹到让他因为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举报和不值一提的转正,被拖累得焦头烂额,甚至可能影响他自己的晋升?”

她一连串的反问,句句诛心。她不再提勾引,而是换成了更精准、也更致命的指控。

没错,是拖累。

“你看看你现在。”郁女士的目光冰冷,将应寒栀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转正遥遥无期,背着房贷,还要你母亲为你提心吊胆,继续在这里伺候人才能帮衬你。你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泥菩萨过江,拿什么去跟士文并肩?你带给他的,除了麻烦,还有什么!”

“士文走到今天不容易,他的前程,他的婚姻,都应该是助力,而不是负担!”郁女士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对他来说,就是那个最大的、不必要的负担!你的存在,你的那些所谓的功劳和能力,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只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借口,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拖累”、“麻烦”、“负担”、“绊脚石”……这些词语,像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在应寒栀心上。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郁女士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自我怀疑……在圣岛的光芒褪去后,面对现实的倾轧,她是否真的只是郁士文的“拖累”?她的靠近,是否真的只会给他带来无休止的麻烦?

郁女士看着应寒栀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语气却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劝导:“小应,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士文好。趁现在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自己主动一点,离开外交部,或者至少,离士文远一点。找个安安稳稳的工作,好好照顾你母亲,过你们该过的日子。这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她又看向应母:“徐姐,你也劝劝你女儿。别让她再执迷不悟了。你们母女俩安安分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但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我这家里,恐怕也留不得你了。你们在京北,怕是要更难了。”

最后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威胁。用应母的工作,用她们母女在京北的生存根基,作为逼迫应寒栀认清现实、主动退出的筹码。

客厅里,只剩下应母压抑的啜泣和座钟无情的滴答声。应寒栀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郁女士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反复切割。那些她试图独自扛起的压力、隐瞒母亲的窘迫、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郁士文那份无法言说却又日益清晰的情感……全都被粗暴地摊开,贴上“拖累”和“麻烦”的标签,在她最在乎的母亲面前,被批驳得体无完肤。

她看着母亲卑微哭泣的身影,看着郁女士冷漠而笃定的脸,一股混合着绝望、不甘和巨大屈辱的火焰,在她冰封的心底猛地窜起。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打压,可以被质疑能力,甚至可以接受前途尽毁。但她不能接受母亲因她受辱,更不能接受自己那份尚未开始就已千疮百孔的情感,被如此功利和残忍地定义为“拖累”!

她缓缓抬起头,尽管眼眶通红,泪水在打转,眼神却不再有丝毫躲闪,反而亮得惊人,像燃尽一切前最后的火焰。她看向郁女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郁女士,您说完了吗?”

应寒栀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因为之前的压抑而有些沙哑,但在这死寂的客厅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冰层碎裂的第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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