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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1 / 3)

第一场考试结束,郁士文依旧站在原地,他的目光精准地扫过涌出的人潮,迅速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应寒栀随着人流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眼神里带着考试后的疲惫。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当看到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时,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瞬。

她快步走过来,没有立刻说话。郁士文也没有问考得怎么样之类的废话,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略显沉重的笔袋和帆布包,另一只手将一个拧开盖子的保温杯递到她面前,里面是温度适宜的蜂蜜水。

“先喝口水。”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应寒栀顺从地接过,小口喝着。温润微甜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她抬起头,看向他,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上午的行测题量巨大,时间紧迫,她几乎拼尽了全力,此刻大脑还有些嗡嗡作响,各种图形、数字、文字碎片般在脑海中盘旋。

郁士文看懂了她的状态,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稳:“先去吃饭,然后回酒店休息。下午还有一场,现在什么都别想。”

午餐选在考场附近一家环境清静的简餐店。郁士文点了几个清淡营养的菜,亲自给她盛汤布菜,没有谈论任何与考试相关的话题。

应寒栀渐渐放松下来,胃里有了温暖的食物,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许多。她看着对面慢条斯理吃饭、偶尔给她夹菜的男人,心底那根因为考试而一直绷紧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下午的考试,郁士文依旧送她到考场门口,应寒栀走进考场时,步伐比上午更加沉稳。

傍晚,全部考试结束。走出考场的应寒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郁士文迎上去,接过她的东西,没有问她感觉如何,只是问:“累了?饿不饿?”

应寒栀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摇摇头,没什么力气说话。她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紧绷了数日的身心彻底松懈下来,浓重的疲惫感席卷而上。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郁士文的外套,车里暖气开得适宜,轻音乐舒缓轻柔。车子已经停在酒店地下车库,郁士文正拿着手机,屏幕幽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似乎在看什么文件。察觉到她醒来,他立刻收起手机,转头看她:“醒了?感觉好点没?”

应寒栀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上去吧,晚饭想吃什么?我叫客房服务,或者出去吃都行。”

最终,两人在酒店餐厅用了简单的晚餐。席间,郁士文问她接下来几天有什么打算,是想在邻市逛逛,还是直接回琼城。

应寒栀想了想,说:“回琼城吧。母亲她们照顾外婆负担也不轻,而且……也需要静下心来,等等结果。”

“好。”郁士文点头,“明天一早回去。”

晚餐后,郁士文没有立刻提议回房,反而道:“考完了就别总闷在房间里。附近有条古街,夜景不错,人也少,去走走?”<

应寒栀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确实需要一些平和的、不费脑力的活动来填充这段真空。她也隐约觉得,有些话,也许在这种松弛的氛围里,更容易说出口。

古街距离酒店不远,步行即可到达。正如郁士文所说,夜色初降,灯火初上,青石板路两侧是仿古的建筑,售卖着一些工艺品和本地小吃,游客不多,三三两两,显得安静而闲适。晚风带着邻市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轻轻拂过面颊,吹散了白日考场里残留的燥热和油墨味。

两人并肩走着,起初都没说话,只听着鞋底与石板路轻微的摩擦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方言小调。街边有家卖赤豆元宵的小铺子,热气腾腾,甜香四溢。郁士文停下脚步:“吃点甜的?听说这家的不错。”

应寒栀看着那氤氲的热气,胃里暖意似乎被勾了起来,便点了点头。郁士文买了两碗,找了一张靠河边的露天小桌。赤豆粥熬得稠糯,元宵软糯。应寒栀小口吃着,甜意丝丝缕缕化开,熨帖着身心。

“小时候,考完试或者不开心的时候,我妈就会给我煮点甜的。”应寒栀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对着粥说的,“好像甜食能让人开心一点。”

郁士文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语气温和:“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应寒栀舀起一勺粥,没有立刻送入口中,而是看着那雪白的元宵愣神:“不知道。”

她顿了顿:“你说,人为什么总是要不停地考试,不停地去够一个又一个的目标?好像永远不能停下来喘口气。”

“因为资源有限,而人有欲望,有追求,也有责任。”郁士文的声音平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考试,是相对公平的一种筛选和分配机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是一条虽然狭窄,但方向明确的路。”

“是啊,一条路。”应寒栀放下勺子,望向河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我好像一直在走一条别人告诉我对的路。从老家转到京北的学校,拼了命想进外交部,曲线救国以合同工的身份进去,转正失败了,又不甘心,现在回了老家又拼了命考编制……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就被甩出去。”

她转过头,看向郁士文,眼神里有迷茫,也有自嘲:“我有时候在想,我到底是真的有那个外交梦,还是只是被进外交部这个光环,被留在京北这个执念给绑架了?就像你之前作为考官的时候问我的,为什么报考外交部。那时候我回答得冠冕堂皇,现在想想,可能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被环境和期望塑造出来的……所谓应该。”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因疲惫和倾诉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河面的灯影在她眸中晃动,折射出复杂的光。

“被期望驱动,并不完全是坏事。”半晌,他缓缓开口,“很多人最初的动力都源于外界的压力或期待。关键在于,走在这条路上的过程中,你是否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意义和价值感,是否认可了这条路的终点,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那你呢?”应寒栀忍不住问,“你当初选择这条路,是因为家庭的期望,还是自己找到了意义?”

郁士文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夜色,仿佛在回溯漫长的时光。

“两者都有。家庭的……影响,无法回避。但穿上军装,后来又选择脱下军装进入外交部,每一次选择,都有外界因素,但最终做决定的,是我自己。”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我认可这份工作的意义,即使它伴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分离、甚至危险。这份认可,是在一次次的驻外、一次次处理领保案件、看着同胞能平安回家、看着国家的利益得到维护的过程中,慢慢建立起来的。它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豪言壮语,而是用时间和经历浇筑出来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说教,只是在陈述。应寒栀却从中听出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分量,是责任,也是信仰。

“可我……好像还没有找到那种重量。”应寒栀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现在想的,更多的还是那些很实际、甚至很俗气的问题。我怕这次考不上。”

她终于说出了心底最大的担忧。

“我知道自己这次准备得算充分,临场发挥也还行。但竞争太激烈了,几百个人争那么几个位置……万一,万一就是差一点点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壁,“考不上,意味着我之前的努力好像都白费了,至少是打了个巨大的折扣。我可能就得在琼城随便找个能糊口的工作。工资不会高,发展一眼望得到头。我不是说留在琼城不好,这里有我的亲人,生活压力也小。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可是我不甘心。我在京北读了书,见了世面,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摸到了一点门边,又要被打回原形吗?我爸妈付出了那么多,我自己也……就这么算了?那我成了什么?一个眼高手低,最后灰溜溜回去的失败者?”

泪水终究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上。她飞快地抬手抹去,有些狼狈。

郁士文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等她情绪稍平。

“然后呢?”他问,“如果考上了,你又怕什么?”

应寒栀没想到他会接着问,她以为倾诉了落榜的恐惧就已经够了。她愣了几秒,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真是……一针见血。”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迷茫:“考上了也怕,怕的事情更多。考上了,意味着我要正式调去京北,再次成为京漂。编制解决了户口和一部分待遇,但房子呢?京北的房价……我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一个像样的窝。租房,漂泊,没有根的感觉。”

“还有我爸妈。我爸开大车落下一身毛病,现在身体还行,以后年纪大了怎么办?我妈其实也是老毛病一堆,身体时好时坏。我如果去了京北,他们留在琼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我连赶回去都要半天。把他们接去京北?住哪里?生活习惯能不能适应?医疗、养老……都是问题。我是独生女,这些责任,我逃不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以后呢?恋爱,结婚,成家。像我这样的,找了对象,如果对方也是外地奋斗的,两个人一起扛压力?如果对方是京北本地的,或者条件好的,家庭、观念的差异……会不会又是下一个冷延?如果像部里很多前辈那样,聚少离多,长期外派或者高强度加班,家庭怎么维系?孩子谁管?这些问题,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

她终于把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对未来的恐惧和盘托出。这些思绪,在备考的紧张压力下被暂时压抑,此刻一旦决堤,便汹涌而来。她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每一条路都看得到希望,但每一条路也都布满了荆棘和未知的迷雾。

郁士文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或评判。因为这些既是应寒栀需要面对的人生课题,也是他作为追求者,必须正视和理解的考题。

“你说的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无法回避。”郁士文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像一座可以倚靠的山,“但应寒栀,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需要一个人去扛下所有?”

应寒栀抬起眼,静静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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