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4 / 5)
陛下亲问婚事,是体恤臣子年少,亦是暗藏深意。或欲指婚宗室,或默许朝臣结亲,无非是想将这三位栋梁之才,牢牢系于皇室羽翼之下,为大乾江山所用。
殿内气氛骤然静了几分,文武百官皆敛声屏气,目光若有似无地锁在裴寂三人身上。
有人面露期许,盼着陛下能为自家女眷指婚;有人暗自观望,想看看这三位新晋才子,会如何权衡前程与本心;更有深谙朝堂门道者,已然猜到,这一问便是对三人品性与立场的第一次考验。
裴寂三人心中透亮,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各自拿定了主意。
片刻沉吟后,李墨率先起身,躬身拱手,少年人的赤诚与笃定溢于言表:“回陛下,臣已有娘子,不敢欺瞒陛下。”
乾启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朗声失笑,语气温和:“哦?朕倒不知,探花郎竟早已心有所属。说来听听,是何许人也,能让你这般挂怀?”
“臣的妻子,名唤苏婉清,乃是臣同乡。”李墨抬眸,语气满是珍视,“她出身寻常书香门第,虽非名门贵女,却知书达理、温婉坚韧。”
“臣家中虽小有资产,年少时却性子跳脱、顽劣不堪,是婉清日日督促,劝臣收心向学;臣在京苦读的岁月,亦是她在家中悉心侍奉双亲,操持家事,默默守候。”李墨声音愈显郑重,“臣与婉清早已成婚,夫妻相敬相知、情深义重。如今臣侥幸得中探花,已是天恩浩荡,更不敢高攀权贵,有负糟糠之妻。臣此生,唯愿不负婉清一片深情,断不敢因一朝富贵权势,便背信弃义。还请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说罢,他深深躬身,身姿挺拔,虽有敬畏,却无半分退让。
乾启帝静静听毕,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倒面露赞许,对着百官笑道:“世人皆道,年少登科易忘本,可探花郎重情重义、坚守本心,这般品性,远胜虚名浮利。朕准了,既你已成婚,朕便不勉强,反倒要为你贺,得此良人相伴,往后夫妻同心,共赴前程。”
“臣,谢陛下隆恩!”李墨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再次躬身谢恩,眼底满是感激。
待李墨落座,王觉明缓缓起身,整了整公服衣襟,躬身拱手,语气沉稳谦和,不疾不徐:“回陛下,臣尚未婚配。”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一丝细微的骚动,不少朝臣眼中闪过期许,暗自调整着坐姿,静待下文。
乾启帝眼中笑意更甚,颔首道:“榜眼郎年近二十,正是婚配的好年纪,为何至今未定亲?”
王觉明神色坦然,半藏半露,“回陛下,臣之所以蹉跎至今,是臣一心苦读,立志金榜题名后,再论婚嫁,不愿因儿女情长分心,更不愿委屈了未来的妻子,让她跟着臣过寒窗苦读的清苦日子。”
此外,王雍之对他有厚望,想着凭他的功名,能为家族谋得更上一层楼的机缘,故而在婚事上格外慎重,迟迟未曾定下。
他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对着乾启帝深深一揖:“陛下今日问询,乃是臣的莫大荣宠。只是臣愚钝,已立下为官为民的志向,便想先潜心政务,不急于谈及婚事。且臣心中,尚无心仪之人,不愿为了攀附权贵,草草婚配,误人误己。”
“臣知晓,陛下厚爱,意在拉拢体恤,然臣以为,臣子对陛下的忠心,不在于联姻之亲,而在于履职之诚。”王觉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待臣日后在翰林院学有所成,或是外放任职,做出实绩,再凭本心择一良人,方不负陛下栽培,亦不负家族期许。还请陛下体谅。”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没有辜负陛下的美意,更也没有轻易许诺。
乾启帝闻言,沉默片刻,随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忠心不在于联姻,而在于履职’!”
他看向台下百官,朗声说道:“王家郎将有勇,榜眼郎有谋,果然虎父无犬子,兄弟二人,皆是我大乾的栋梁。你年近二十,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不急于婚配,潜心政务,这份心志,朕甚为欣赏。”
语气稍顿,他又道:“朕观你品性端方,才识过人,心中早有思量。朕有位小哥儿,比你小上几岁,性子温润纯良,品行端正,至今尚未成婚,与你堪称良配,朕有意将他许配于你。”
王觉明心中一震,俯身叩首,“臣谢陛下天恩浩荡!陛下既念及臣,臣怎敢推辞?愿遵陛下旨意,往后必悉心相待皇子。”
此事到底,此时,殿内所有目光,皆汇聚到了最后一位——状元郎裴寂身上。
裴寂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青松,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回陛下,臣已有心仪之人,此生非他不娶,不敢欺瞒,亦不敢辜负。”
这话一出,方才稍显缓和的气氛,再次凝滞。
百官皆是一愣,心中暗忖:方才陛下都说了没有驸马爷不能掌权的规矩,还亲自为榜眼指婚,分明是有意要将皇家恩情许给新科三甲,裴寂身为状元,乃是陛下最看重的人才,怎敢当众拒绝?这若是触怒了龙颜,不仅自身前程尽毁,怕是整个裴家都要受牵连啊!更何况,榜眼已然应下,他这般执拗,岂不是明着拂逆陛下的美意,太不懂分寸了。
乾启帝眼中的笑意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好奇与审视:“状元郎六元及第,才情冠绝天下,能入你眼的,定然不是寻常人。不妨与朕说说,是何许人也?”
“回陛下,臣心中之人,名唤上官瑜,是位小哥儿,乃是辽源人士。”裴寂抬眸,眼底没有半分避讳,唯有坦荡与珍视,“臣与他相识于微时,彼时臣家境寻常,尚未有今日之名,他却不顾旁人眼光,伴臣左右,患难与共。”
“臣与他相识多年,情意相投,早在臣还是小小秀才之时,便已对他许下诺言,待臣中举后,便以三媒六聘,与他成婚相守。”裴寂的声音多了几分绵长的怅然,“可天不遂人愿,臣尚未来得及归乡践诺,家中便传来噩耗——臣的祖母骤然离世。”
他微微垂眸,语气添了几分沉重,“臣自幼由祖母抚养长大,祖母恩重如山,臣理应守孝尽忠,以报养育之恩。故而,这婚约便暂且搁置,臣守孝三年,期间日夜感念他的等候,亦从未忘却当年的许诺。此次臣赴京赶考,他不顾路途遥远,千里奔波,一路风尘仆仆赶来京城,只为亲眼见臣游街,见臣登科。”
话音稍顿,裴寂抬眸,眼底重归坚定,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他于臣而言,是知己,是软肋,更是支撑臣熬过守孝之痛、坚持十余年寒窗的力量。守孝三年,是臣对祖母的尽孝;此生相守,是臣对他的承诺,二者皆不可负。”
他深深躬身,将姿态放至最低,字字铿锵,未有半分退缩:“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但臣早已立誓,待琼林宴毕,便立即动身归乡,践当年之诺,与他成婚,此生相守,永不相负。纵使因此错失攀附之机,纵使触怒龙颜,臣亦无怨无悔。还请陛下恕臣冒昧,准臣所求,成全臣的孝心与情意。”
殿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皆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乾启帝眼神一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语气染上几分悠远,“你这……倒是与朕当年,有几分相像。”
殿内百官闻言,皆是心头一凛,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谁也未曾料到,九五之尊竟会在金殿之上,对新科状元袒露过往,语气里的怅然,绝非帝王对臣子的寻常感慨。
乾启帝的目光越过阶下众人,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向了那片战火纷飞的蛮族荒原,声音低沉得似在呢喃:“想当年,朕还不是这大乾的皇帝,甚至连个像样的身份都没有,只是蛮族部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喽啰,三餐不继,朝不保夕,日日挣扎在生死边缘。”
“那时的朕,一无所有,身边空无一人,唯有一个名叫阿澈的小哥儿,装作男子模样,寻到了朕。”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被浓重的痛楚取代,“他说他无家可归,愿与朕相依为命,从此便以男子身份,陪在朕身边,替朕挡风寒、寻食物,替朕规避部落里的欺凌与算计。”
“蛮族部落常年纷争不断,动辄便要刀剑相向,每次有厮杀,他都冲在朕前面,明明身形单薄,却比任何男子都要勇猛。朕曾对他许诺,若有一日能摆脱这苦日子,能有一席之地,必不再让他吃苦,必以真心待他,护他一世安稳,永不相负。”
“后来,朕趁机逃离蛮族,另建部落,起兵征战,一路拼杀,才有了今日的江山。可他,却没能等到朕兑现诺言的那一天。”乾启帝的声音微微发颤,攥得御座扶手微微泛白,“在朕最后一场战役里,他为了护朕周全,身中数箭,倒在了朕的面前。直到他咽气的那一刻,朕才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无家可归的男子,而是个满心满眼都是朕的小哥儿。”
话说至此,乾启帝似是察觉到自己失言太多,太过失态,轻轻咳了一声,猛地收敛了眼底的痛楚与怅然,将飘远的思绪拉回金殿之上。
他话锋陡然一转,“罢了,过往之事,不必再提。都是些陈年旧伤,朕许久未曾提及了。”
他目光落回裴寂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动容与共情:“朕一生阅人无数,见多了趋炎附势、背信弃义之徒,却少见你这般,为了一句年少许诺,为了一份患难情意,敢在金殿之上,逆朕之意,守心不渝的人。”
“上官瑜能候你多年,不顾旁人眼光,陪你熬过守孝之苦、寒窗岁月,你能为他拒朕美意,甘愿舍弃攀附之机,这份情意,着实难得。”乾启帝抬手,朗声道,“朕既为天下主,便成人之美,岂容自己做那棒打鸳鸯的俗人?当年朕没能兑现对阿澈的诺言,此生,便不愿再看见旁人重蹈朕的覆辙。”
裴寂身躯一震,猛地抬头,不可置信,还未及开口,便听乾启帝继续道:“那朕便为你与上官瑜赐婚,钦定你二人婚约,昭告天下,让世人皆知,你裴寂的良人,是朕亲准的。”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掀起轩然大波,百官哗然,交头接耳的低语声险些压过御座前的声响,却又在乾启帝的目光扫过之时,瞬间归于寂静。
百官心中皆是震撼,惊于帝王的过往,更惊于陛下对裴寂的格外恩宠。
“朕不仅为你们赐婚,还要送你们一份丰厚的新婚礼,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乾状元郎的婚事,是朕亲定的。”乾启帝笑意渐浓,语气里带着几分弥补过往的释然,“朕封上官瑜为‘安远君’,享五品俸禄,不随朝任职,许他自由出入皇城,无需跪拜;另赐京城状元府一座,锦缎千匹,黄金百两,作为你二人的新婚贺礼。”
他顿了顿,看向裴寂,目光愈发郑重:“琼林宴后,朕准你三月婚假,归乡完婚,好好陪伴于他。待你们二人归京,你便去翰林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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