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拥抱的温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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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楼道白天的光线,来源于楼道口墙顶处的正方形小窗,不算明亮也不算幽暗,恰好能够供人暂时隐匿。
付暄颓唐地倚靠在墙角,他不会抽烟,今日首次尝试,想试试看是否真能一口解忧愁,却是连吸进淡淡的烟味都要咳嗽,最终因为不习惯,只能吸一小口,就停下来让烟烧一会儿。被工作安排耽误了时间的徐怀玉,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付暄孤身一人,实在不愿意在这样的日子,和付正清那群人长久地待在一处。
更何况还有那对为了爷爷奶奶的房子,对他急赤白脸、冷嘲热讽的阿猫阿狗。
青烟袅袅上飘,散到半空,飞往高处的窗外。想到突然被通知陆玄病危的昨天清早,等他赶到时陆玄已经咽了气,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医生安慰他说陆玄走得不算痛苦,付暄不知道是真是假,只知道奶奶静悄悄地走了,病榻前没有一个亲人送行,辉煌的一生却以这样孤寂的结局落幕。
付暄抬手吸一口烟,这口烟可能还没进到肺里,就被他猛烈地咳出来,一呼一吸,多窜进不少该死的冷空气,付暄胸肺咳得刺痛,充斥了红血丝的眼眶泛起微热的湿润。越咳越凶猛,如同五脏六腑疼得同时尖叫抗议这场虐待。付暄低头沉眸捂住口鼻,试图减缓干咳给身体带来的剧烈疼痛。
烟还夹在指间不停地烧,付暄迁怒于这根无法解忧的香烟,心里一发狠,徒手将猩红烫人的烟头攥进手心里掐灭,手心传来的炙热辣痛适时地舒缓了咳嗽频率。他紧紧握着拳头,再痛也没松手,直到咳嗽停止了,才直起身抹去眼角的湿润。
渺小尘埃被照射进来的阳光显形,如梦似幻地在阳光中旋转,台阶上直立的人单手搭着楼梯扶手,在一众无忧无虑的、无序纷飞的尘埃中,静谧地垂眼俯视他。一定是错觉,一定是逆光叫人模糊了视线,付暄想,否则他怎么会在李青提冷淡的眼里看到微弱的怜悯。
相对无言,是一场成熟者眼里无趣、浮躁者心存芥蒂的干涩对峙,较量的杆秤常常失衡,付暄骤然低下头,像整朵决绝掉落的木棉花。眼睛选择无视,耳朵就变得更为灵敏。嗒,嗒,嗒,三步台阶,一道楼梯好像有十二步台阶,李青提距离他只剩下九步的距离,很近了吗?够近了吗?
付暄没尽全力忍住,抬起头看李青提,李青提忽而就停住了脚步,寂静中依然没人说话。付暄恨恨地,别开眼神,像要把地板仇视成李青提,硬生生用眼神凿出一个洞来,“李青提,我又没喊‘123木头人’。你不想过来,那就直接走开好了!”
李青提接着往前走了几步,没回答付暄。付暄胸中八分的火气在此时已经被李青提的沉默拱飞到十二分,他转头逼视李青提,眉间已皱起很深的褶皱,十分气恼地低吼道:“你过来干嘛?”
“上卫生间。”李青提停在台阶上,说:“楼上的太多人,我就来楼下看看。”
不理人就足够气人,理人了出口又全是不中听的话,只是巧合,只是顺路,枉付暄以为是李青提良心发现。
多么合理得体的解释,像根绵针一样戳破了自作多情的气球,付暄的无名火蹦炸得只剩下蔫嗒嗒的气球碎片,他唇线绷得平直,孤傲地,恹恹地,又带些难以言喻的怨,低眸一字一句道:“哦!那你走吧。”
果然是他多想,近看了才发现李青提和以前看他的模样没有什么区别,怜悯只是孤立无援下幻想的滤镜,李青提对待路边的流浪狗可能都比对待他善良些。
李青提稍稍放心,付暄脸上有隐忍而敏感的自尊心和亲人逝世的哀伤,但人无大碍,他是担忧付暄在太轻的年纪经历过重的创伤会做傻事,不过如今人还算理智,也还能对他发发脾气,他便点点头,“好,”他逐步往下走,边经过付暄,“那我先走……”
话尾还未说尽,腰突然被一只手臂猛地拽回,李青提感觉自己重重地砸落到某片湿漉漉的沼泽中,严丝合缝而难以脱身地吞并他。他才从这股蛮力中反应过来,付暄又旋身将两人调换了位置,李青提被付暄的身躯困死在墙角。下一秒,与他面对面的付暄,低头埋进了他的颈窝。
后脑勺没有感受到被磕碰的疼痛,李青提知道是付暄的左手覆在后面。他任由付暄不遗余力地把他禁锢着,如果这么抱个五分钟,先不说李青提会不会筋断骨折窒息而亡,腰部一圈淤青也是难免的。
耳畔听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几声呜咽,李青提犹豫着抬手,生疏地在付暄微弯的背脊上缓慢抚慰。
“……凭什么你说不理人就不理人,凭什么你说走就走。”付暄的声音染上一点嘶哑的哭腔,委屈得像被无故抛弃在很远很恶劣的地方,“李青提,我真的很讨厌你,这几天我恨不得一口把你咬了吃了,谁让你对我这么冷漠!”
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更没有妥帖烘人的好话,李青提默不作声,他另一只手摸索着付暄的左手,握住手腕。付暄好像冷静了一些,松了不少磨人的力气,嘴里却仍在强势地恳求:“李青提,你和我多说几句话,是会少块肉吗?”
李青提把付暄紧攥着的拳头,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不骂了?”他问道。肩头上的人流在他锁骨窝里的泪水,可能已经汇积成了世界上最哀痛也最不讲道理的咸水湖。
“我骂了你就听了?”付暄在李青提肩窝处弧度很小地蹭着脸,“你永远都这么我行我素,谁又能管得了你。”
这话倒是不假,但现在付暄肯定不想听真心话。李青提把付暄的左手手掌完全打开,皱缩断裂的烟蒂被他拿走放到外套口袋里,“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语气不咸不淡的,动作都比嗓音要轻柔些许。
李青提擦去付暄手掌上污浊的烟灰,被烟头灼烧的地方已经起了红肿的水疱,他状若不经意地用指腹拂过烟灰,直到付暄轻轻“嘶”了声,他才放过那片地方,“知道痛,下次就别冲动。”
然而付暄压根儿就没理睬这点教训,他在想李青提那句“那你想要我怎么做”有几分真心诚意,却怎么也没在李青提的语气中咂摸出态度。他有些气馁地说:“我不知道……”内心莫大的悲伤和空洞的迷茫,在叠加的不确定中犹如黑洞无限吞噬他。他想起奶奶,想起徐怀玉,这是他人生中无坚不摧的后盾,此刻奶奶与他阴阳相隔,妈妈也还没在身边。付暄在现下唯一可以获取热源的李青提的身上,用力闭上很久没休息好的刺痛眼睛,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奶奶走的时候静悄悄的。我还小的时候,妈妈每次从国外回来陪我们,等到要回去时,就挑我睡着的时候离开,也是静悄悄的。后面她再回来,到离开时她还是这么做,其实我已经睡不着了,我知道她又要走,但是我装作不知道。”
付暄直起身,自白的内容不多,情绪却十足饱满。他望向李青提坦荡温和的眼睛,与他的飞扬骄横对比鲜明。此时此刻,他才觉出自己从始至终的莽撞有多么羞耻、多么无处遁形——李青提在容纳接收他的坏情绪。他忽然不敢直视李青提那双眼了,为自己的羞愧、也为能有无需再被冰封处理的关系,为很多个‘下一次’,付暄低下眼眸,双唇轻微张合,吞吐道:“李青提,我会改的——”
“——找个时间,我带你去看日出吧。”李青提同时开口,话音几乎盖过了付暄的喃喃低语。而他也没有再问付暄说了什么,像是真的没听到,也像是不关心那句保重的份量,“去看看风景散散心。”
付暄霎时抬眸,重新直视李青提,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而后认真道:“等我奶奶丧礼过去,等我和我妈去完国外回来……我要好好陪我奶奶走完最后一程。”垂在身旁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付暄迟疑地小声问:“得再过半个月左右。李青提,你能等我的时间吗?”
“当然可以。”李青提点点头,见付暄难得露出小心翼翼、扭扭捏捏的神情,他很轻地扯了下嘴角,“傻瓜,这是每一天都能做的事情。”
付暄寂寥而悲凉的眼睛才有了些别样的光彩,听到承诺了,他却精神恍惚得仍想再确认一遍,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拿出来看,是徐怀玉的电话。付暄的鼻腔忽地又难以自抑地发酸,他吸了吸鼻子,对李青提说:“我妈回来了。”
家里人回来撑腰了,李青提了然,“去吧。”他握着楼道门的门把手,须臾后又回身,看向付暄发红的眼睛,他平和又耐心地替付暄稍稍整理了蹭乱的头发,“思念还在,逝去的亲人就在心里不会离开。哀伤的同时,你要记得保重身体。”
人生在世三万天,甚至可能没有三万天,生命是随时会戛然而止的存在,人类恍惚懂得,只是由于多了爱和血缘的纽带,对于‘生命终止’后再也得不到‘明天见’的承诺,浓稠的痛苦难免会更绵长一些。
原以为不会再流泪,可酸苦的眼泪应声夺眶而出,付暄心头堵得快喘不上气,仿佛肝肺硬生生肿胀得快撑破他的喉管,他陡然拥住了李青提,不再是凭着脾性用强力勒紧的,而是学会留有呼吸,拥抱温暖的热源,无法抑制地放声哭了起来。
他这二十几年的光阴,好像一路顺风顺水,又好像一事无成,在奶奶病后,从他的15岁开始,就惊觉冬天是四季中最快到来也最漫长的季节。河面上打转的小舟在今天才有勇气调头看一眼,看到奶奶在送他去付正清那儿时和他说:“小暄,你坚持到18岁,你妈妈就会带你走了。”
他摇头说才不走,我要陪奶奶。奶奶因握笔而长满茧的指腹摸过他还很青涩的脸,笑眯眯疼惜地问:“小暄还没长大,小暄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呢?”
一句平常安慰的话让付暄泣不成声,李青提的锁骨又汇成另一片咸水湖。
命运的撕扯,无色无味后知后觉。如同淡淡的生长纹被发现时,早已经在不经意间爬满了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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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晚了!原因是俺记错时间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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