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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争执(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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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暄在气头上撕破了窗户纸,一看李青提蹙起的眉头,隐忍不虞的神情,便知道自己在错的时机说错话。覆水难收,付暄却感受不到几分后悔,他把一通表白倒出来,如今,只需要李青提的回应。

长久的沉默,付暄有几瞬认为,李青提是来消耗他耐心的,也是来锻炼他耐力的。等待间隙,他指腹抚过黄玫瑰,想起中午时他下定决心,要当面把话说明白,从家里到出租屋,干涩不安的路程中,他在红绿灯路口,瞥到一家温馨的花店。

调头,停车。立身在花丛中,付暄勾着车钥匙,被五彩斑斓的世界迷了眼,拿不定主意。店员热切地问他要送谁,付暄想到李青提,不由自主扬唇笑起来,他说,我想对一个喜欢的人道歉,表示诚心。

店员礼貌一笑,为他介绍花束搭配,付暄凝眉听得认真,最后选择一束黄玫瑰,用纯白裁纸包装,没用店员推荐的其他点缀装饰,显得单调又热烈。

“你不是很好奇我的过去吗?”良久斟酌,李青提看着付暄,“我现在和你说。”

付暄抚摸玫瑰的手一顿,他看向李青提的表情,冷酷决绝的,像头顶上那把冰冷悬着的铁剑,差一寸就要刺入他的身体。他舔了舔嘴唇,拉不下脸说自己不太想听了,因为他先前抛出去过好几个问题。现下只好转移到另一个重点:“你先承认你也喜欢……”

“我先回答你,‘两个世界’是什么意思。”李青提直视他,没有半点后退,“我没读过大学,十几岁因为青春期叛逆,离家出走独自生活,从过去到现在,我过的几乎都是居无定所的日子。最开始几年,也就是你的十岁左右,我的二十岁左右,我甚至会面临饥寒交迫的问题。”

付暄愣愣地看着李青提,在不可置信的情况下,不由分神想,李青提身上潇洒不羁的气质噬人心魄,犹如浑然天成,原来一步一步都是挣脱镣铐的脚印。

“现在倒不会受温饱的困扰了。”李青提接着道:“只是,我依然是个没有似锦前程的人,也没有精彩的人生目标,只喜欢自由行走万里路。你有才华、年轻闪耀、家世好,你的未来是康庄大道。在这方面,我们已经是志不同道不合的两个人。”他平和得冷淡,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像旁观者、理中客,“我守着我仅剩的,你可以去拥抱更多,这就是‘两个世界’的意思。”

李青提笼统简练地‘交代’,语速适中,说话连贯从容,仿佛心中演练过多遍。

付暄好奇李青提的过去,只是因为喜欢一个人,便想多听听自己没有参与过的部分是如何,他没想过李青提的过去如此坎坷。而李青提在多次忽视后,如今愿意对他‘倾诉’,竟是为了划清和他的界限……

付暄一时说不出话来。

被艳羡的家境,被预设的人生,选哪个路口、走什么道,好像只要付暄没走花团锦簇的前路,‘不知好歹’四个字便要戳在他的肩上。可他没资格说一句这不是我想要的,幸福而优渥的生活痕迹,已经伴随到他的二十二岁,他从未认为这些会是阻碍,也从不觉得这会被喜欢的人泾渭分明地放在对立面……付暄有种难以名状的委屈,他依靠口呼吸,嘴唇很快就干燥,怎么舔湿都徒劳,反而喉咙变更干涩了,“我拥有这些有错吗?我只是喜欢你。”

他说话鼻音很重,声音一低,听起来便有些像哽咽,李青提清楚感情中没人会是一言堂,但绷着的脸色还是流露出星点柔和,“没说是你的错,可你确实可以拥有更多。”

这点真心蛊惑了付暄,并控制了他的行为,他几步走过去,一只腿跪在床垫上,双手抬起,弯身捧着李青提的脸,他指腹在李青提脸颊摩挲,心疼地,依依不舍地,渴求地问:“你留下来好不好?我们一起过安稳的生活。”

李青提看着付暄的眼睛,摇头说不能。

付暄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既然你不能留下来,那你等我半年好吗?等我毕业了,我就跟你走。”

话一出,李青提瞬时脸色沉下,他用力地扒下付暄的手,倏地站起来,闷不做声地在狭小房间踱步,几秒后,他才像冷静下来,右手撑在桌台上,逼视付暄,“嗯,跟我走,然后呢?未来你怎么打算?”

付暄竟然还真的敢沉思这个问题,李青提屈指敲了敲桌面,正想说出严正的劝告。付暄却是个不怕死的,他目光直接认真,脱口而出:“你怎么生活,我就怎么生活,我如果要发展职业,也是很自由……”

没定性的年轻人,凭着一点感情,什么感天动地但气人的话都说得出口。明明是等一晚上日出都觉无聊的人,却敢几秒就从脑子滑出对于以后的潦草规划。李青提双手抱臂,嗤笑一声打断他,“我的生活?对你来说,很枯燥,很粗糙,你能忍受多久?如果哪天忍不下去了,会不会后悔当初不假思索的选择?这种选择致使你错过了最佳深造的时机,才华不再,你会不会怨我?”

“——我不会”

“我不管你会不会,但我不想承担耽误了你人生方向的责任。”李青提语气重了许多,“为了一个人放弃所拥有的前途,是非常愚蠢且幼稚的选择,这种感情走向我见多了,无一例外,爱到最后只剩下怨恨。这些人的初心全都是赤诚的,可再经历生活磨合,发现当年的激情,朝夕间全变成吃喝拉撒睡了,平凡乏味的时候,谁不会怀念当年另一种可能的辉煌?”

在现实面前,感情无法承受太多磋磨,将就是‘爱的谎言’,‘牺牲’就是罪魁祸首。后悔的情绪贯穿人的一生,既如此,李青提始终认为,在大事选择面前,人应当与普罗大众一样,优选人生最宽阔的方向走,这是最难后悔的事情了。

付暄听完李青提的一大段话,越听越头疼,他吐口寒心的浊气,凉凉道:“我不是别人,我们也不会成为你口中的‘无一例外’,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我跟你走,我就没有未来了?你这种逻辑根本就不成立。”

看着他的天真,李青提有种鸡同鸭讲的疲惫,他坐下来,往后一靠,手肘支在桌上撑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提出好好沟通的人,此时浑身散发着‘拒绝再沟通’的信号,紧闭的双眼宣示前方道路不通,冷酷得近乎残忍。付暄犹如撞进蜘蛛网的无助飞虫,反复握着拳头又松开,李青提和他兜圈说了这么多,左右堵死了路,为的是说服他、远离他,却唯独没有肯定他的表白,更没有承认这份感情,没有给他来一记定心剂。

那些超出性范畴的好与温柔,像一场定时且恍惚的梦,李青提编织完就宣布没有后续。付暄被这种恐慌浸湿皮肉,他忽然觉得冷,厚衣下的身体微微战栗……他垂死挣扎地抓住最后一线希望,觉得哪怕李青提认为现在不能留也不能带他走,只要愿意给他一些承诺,他多等些时间也可以。

“李青提。”付暄嗓音微哑:“你给我一句话,给我一点你也喜欢我的念头。”

世界摇摇欲坠,他似乎只剩下这点执念可以支撑。付暄走过去,蹲在李青提身前,握住李青提的手腕,猝不及防地被李青提狠狠甩开,手背刮过他下颌。李青提眼都没睁,淡淡道:“付暄,你太天真执拗了,我没那个能力喜欢你。我们完全不合适,你何必削足适履呢?”

顺势而来的巴掌没有用力,明明不至于疼,付暄心里却疼得火辣辣。

他骤然站起来,拿起那束黄玫瑰砸到李青提怀里,几片脆弱的花瓣飞跃又落下。花束滚落在地,李青提睁开眼,眉间皱得很深。

付暄忽然痛恨李青提的成熟洒脱,他毫无预兆地感到崩溃,哑着嗓子道:“留你不行,跟你走也不行,亲口给我一点甜头支撑也不行。李青提,在你眼里,我就是做什么都欠缺深思熟虑,你所谓的不合适,我怎么看都只能看出‘不信任’三个字。是,你成熟,你知进退,你懂得‘及时止损’,你清醒理智,我就是那种什么也不懂,只会围着你团团转的跳梁小丑。”竭力讨伐,付暄嗓子干疼,偏头咳嗽两声,“我不该招惹你,你的好也是错付给我,你现在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对吧!”

付暄脸色苍白。李青提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他脱力地把头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沉默少时,紧接着手一抬,直指向铁门,“闹够了,就带上你的空气净化器和花,滚出去!”

付暄彻底愣住了,脊梁骨的冷意以蛇窜的速度,冰住整副躯体。

他讷讷地张嘴呼吸,一双眼睛在李青提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看,像是走投无路之下,试图寻找出李青提没那么绝情的蛛丝马迹——然而李青提双眼紧闭,冷静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作品。

头顶的铁剑轰然掉落下来,深浅大小,在付暄身上划了好几道流血的伤口。他咽了咽口水,一股血腥味,那把剑竟也割伤了他的喉咙,让他想往肚子里咽的委屈通通漏了出来。条条死路荆棘丛生,扎得人千疮百孔,没有再前进的空间了。付暄飘忽地走到门口,拇指抵在开门键上,这道门存不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留不住李青提,也装不下他。他指腹往下一摁,打开房门,转头看向李青提,“李青提,是你让我滚的。”

李青提冷硬的侧脸轮廓在暖黄灯下一动不动,付暄垂眼,压下阴郁的目光,他想就这么离开,却还是忍不住在关门前,再抬眸看一眼。

直到门阖上,李青提都没有再做回头的挽留。

李青提把滚落地上的花束捡起来,立在桌上,对着一团不会说话的玫瑰看了半晌。缓缓地,把卡在边缘的卡片抽出来。

与长相气质的张扬相反,付暄的字端正工整,印有几颗粉心的白色卡片翻开,上面写着:你知道黄玫瑰的花语吗?

李青提指间夹着卡片,看了许久,才把卡片重新插到缝隙中。他在暖色灯光下坐到接近凌晨,最后带上背包和行李箱,关灯走出了出租屋。

h市在暖融融的年后再次陷入一波降温天气。李青提在路边吹了几阵风,招手拦空车,上车后,他一路看着倒退的窗景,到了火车站。火车站下车比上车的人多,假期结束,五湖四海的人离巢,聚集到钢筋混凝土森林栖息。李青提逆流而上,坐上那列带他回到生活正轨的火车,一路向西,回到他一如既往的无巢之旅。

荒唐的关系在冬末结束了,而新的、被期待的感情也没有在初春开始。

付暄的生活无法恢复如初,从陆玄、李青提,再到他自己,他在适应‘失去’所带来的改变。

再后来一段时间,空气净化器和玫瑰花最终的下落,付暄渐渐变得不太在意。他拉黑了李青提所有的联系方式,生活最大的变量消失不见。

时间不断往前走,春去夏来迎来毕业季。在最冷静沉闷的半年时间,付暄最终决定放弃国内本科专业,放弃曾经努力想从付正清手里争夺的一切,选择和徐怀玉前往国外开展新的学习生活。

察觉到他变化的,除了徐怀玉,只剩下关立心。准备毕设期间,关立心开他玩笑,问他是不是封心锁爱,付暄被提醒着想起某个人,沉下脸一言不发。关立心看出名堂,自行掌嘴,对付暄说跟你说一个乐子,听说齐南吃瘪了,要滚出圈子了,还听说是你爸下手的呢。

听不得‘滚’字,仿佛扎在心里的钉子。付暄闷闷地责怪关立心一句,你话好多。

徐怀玉温和而体贴地没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他毕业时回国,在大学里合影留念。结束后,一切行李打包好,他们打车到机场。h市的夏季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也附带超乎体感的窒息炎热,但这些对付暄留下的记忆烙印很浅,他在机场里稳健地走向前方,耳边滑过机场语音播报、行李箱滚轮在地面咕噜的拖拽声。行色匆匆的人掠过他,带起汗水或者香水的味道,这边过去的商务电话、那边过去的家属问候,嘈杂无趣的,付暄把h市关于李青提的记忆短片沉到最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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