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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隐疾(1 / 2)

清辞的心猛地一沉,那许公子的名声,她早有耳闻。

暄陵城里谁个不知,两年前他在金陵城醉闯画舫,对一位出了名的花魁行了轻浮之举,反被那娘子狠命咬下一口,自此落了“豁耳郎君”的诨名。

豁耳郎君后院里收了三四个妾室不说,被他染指的丫鬟更是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前头那位正室夫人去年秋日投河自尽的消息,至今还在闺阁间悄悄流传。

舅舅还真是给自己寻了门好亲事。

她强自稳了稳心神,为舅舅续了一盏茶:

“舅舅,清辞还想在您跟前多尽两年孝心。嫁人之事……可否再容清辞缓些时日?”

刘余黔早就料到清辞会拒绝,他的指节叩了叩楠木案面,喉间沉沉一叹:

“你父母既去,长舅如父,这门亲事说不得要替你操持。今日不必立时回我,且好好思量一段时日。只是——”

核桃突然在他掌中发出艰涩的转动声,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接着道:

“这般门第若还不知惜福,往后便只会更差。”

清辞怔怔地站在那里,唇瓣微启似欲言语,终是无声地抿紧。

刘余黔垂着头,假意看书,眼角余光却悄悄在清辞的脸上扫来扫去,却见她眼睫微垂,目光淡淡,其他的,便再也瞧不出来了。

刘余黔再不愿多看她一眼,却仍牵起嘴角,漾开一抹假仁假义的慈色:

“你先回去罢,好生思量。舅舅素来,皆是为你周全。”

清辞终是起身盈盈一礼,悄然退出书房。

待那扇雕花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蓄了许久的泪珠终于从眼角滑落,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清辞才走几步,便遇见散值而归的程砚修。

她垂首福了一礼,轻唤一声“程公子”,眼梢泪痕犹湿,匆匆侧身离去。

程砚修微微颔首,沿着游廊徐行。

至后院草坪时,却见几名短褐工匠正拆卸戏台——这戏台原是为程砚瑞所搭。

因她初至暄陵,刘余黔为让她领略暄剧意趣,特请戏班连唱五日,今日才第三日,朱漆栏杆已拆去大半,只剩空落落的木架在暮色里支棱着。

一旁工匠仆役三三两两聚着,时而低语,时而瞥眼四顾,神色间皆是欲言又止的讳莫如深。

程砚修略一驻足,心下已了然——府中定然又起了风波。

程砚修方在书房坐定,薛松已带着消息回来了。

他随侍五年,最是机敏,方才观其神色便知该去打探,连眼色都不必使。

待薛松将府中一日情由尽数禀完,程砚修凝思片刻,徐徐道:

“在假山里骂得那般凶,怎得还落了泪?想来还有你未探得的隐情。”

略顿了顿,又道,“罢了,她既心绪不佳,你便去将那皮猴儿领出来,教他爬树练拳去——总好过在院里闹腾,扰我清静。”

薛松躬身应下,待他牵着子归的手刚拐出巷口,却见程砚修正步履匆匆往外头去。

薛松不由微微一怔,旋即心头了然——兜转这一大圈,原来不过是寻个由头,让自己替江姑娘照看孩子罢了。

大人变了!

话往回说……

程氏出了书房,径直回了卧房,和衣倒在拔步床上,静静躺了半刻,由着心绪慢慢平复。

待腹中咕咕作响,方才回过神来,扬声唤丫头去寻些吃食。

丫头踏进灶房时,刘余黔的长媳雅莹正在里头安排晚膳。

待丫头说明来意,雅莹便亲自下了一碗程氏最喜的荞麦长鱼面。

灶上本就煨着浓白的鳝鱼高汤,不过一刻工夫,一碗汤色乳白、面丝细韧的长鱼面便由雅莹端到了跟前。

程氏此时心绪稍平,扶着榻沿坐定,正待举箸,目光落向碗中荞麦面与鳝丝时,忽觉那缕缕丝丝,竟皆如青丝缕缕。

程氏霎时悲从中来,猛地将碗掼在地上,碎瓷迸溅,汤汁湿了雅莹的裙裾,旋即翻过身去躺下,再不言语。

雅莹也不恼,只静静跪了,低声道了错。

待丫头们收拾妥当,方起身福了一礼,款款退出门去。

只是转身离去、无人瞧见之际,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得逞笑意。

程氏躺在床上,眼泪吧唧吧唧掉下来。

她七岁时曾身染怪疾,虽侥幸保全性命,却落得个顶无寸缕的病根。

也是因这隐疾,程氏一直待字闺中,直至五载之前,随三哥出游暄陵时识得刘余黔,才终得托付终身,出阁为妇。

刘余黔样貌清拔俊朗,待她亦是细致周全,加之况暄陵远在云州千里之外,自己这桩隐秘自是守得严密,这几载春秋,确是她最安稳疏阔的日子了。

谁知今日竟被砚瑞一把揭开,她真是羞愤交加,无地自容却又无可奈何。

刘余黔惩罚完刘家的,恐吓完江家的,又安抚完程家的,终于顶着一身疲惫,自外间徐步踱入。

他抬手剔灭案头残烛,就着窗外月色除了鞋履,斜身倚上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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