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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我不懂(1 / 2)

程砚修扫了一眼清辞,冷冷道:“随我来公廨。”

又对薛松道,“去帮她打盆水过来。”

公廨纸窗上映着烛光,摇出三道长长的人影。

程砚修端坐于宽大案桌后,薛松躬身侍立在侧,清辞则垂首立于下首,仿若一个听候夫子训诫的童生。

程砚修眉峰紧蹙,面上尽是恨铁不成钢的厉色:

“你可知那海棠舫是何等去处?一个闺阁女子,竟敢踏足那等风月场——可还将半分名节清誉放在心上?”

方才听衙役禀报时,他只觉荒诞。

此刻灯火下见清辞垂首默认,竟真是她所为。

她竟还扮作聋哑琴娘,这般虚浮作态,实在教他眼界尽开,错愕难言。

他甚至方才悄悄拧了自己和薛松各一把,见他面露痛色而自己也疼得厉害,方才信了眼前一切不是做梦。

他在刘府客居月余,从前在江府亦见过清辞,两人算是相识,想起她平日里那副端庄娴静、高贵清雅的闺秀模样,心下不由一凛——

若论装模作样、无法无天,这丫头怕是能中个“状元”。

“我没有办法,清辞求程公子莫将此事道与外人知晓。”

清辞恭顺垂首,再抬眼时眸中已蓄起薄泪,盈盈望向程砚修。

程砚修眉眼清冷,言语寡淡,可清辞暗中窥伺了月余,总隐隐觉得这副冷硬皮囊之下,藏着体恤弱者的恻隐。

此刻这汪眼泪,堪堪要砸进他心口那道微敞的软缝中。

但她也真的是没有办法,六年前,她还是暄陵知府江其岸的掌上明珠。

父亲官声清正,母亲慈柔持家,下有十岁的妹妹清悦与襁褓中的弟弟子归。

怎料一个雨夜,父亲查案夜归,行至府邸巷口,竟遭截杀。

满地血污被雨水冲刷四散,一桩知府血案震惊江南,却至今悬而未破。

不久,清悦在家门前的巷弄中嬉玩,转眼竟如雾气蒸发。

三月后,母亲刘湘南从观音庙进香回来,车辇行至山道,驮马骤然惊狂,直坠深崖,魂归九泉。

因江其岸本家已无亲故,自此,清辞姐弟二人便如浮萍般寄居舅舅刘余黔家,仰人鼻息。

她去画舫操琴,不过是想多攒些银钱——为自己和子归多挣一寸安身立命的余地。

“谎报案情、扰乱公务——你可知错认罚?”

程砚修眉间微凝、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一声。

他并未轻信她那句“没有办法”。

这些年她为寻胞妹、查真凶,散尽积蓄之事他略有耳闻。

只是……她既寄居盐商舅舅家中,吃穿用度皆有人照应,又何至于为几两碎银,甘冒这等身败名裂之险?

“我不懂,但认罚。”

清辞睫羽轻颤,泪珠便滚落下来。

那句“我不懂”,程砚修是断然不信的。

江其岸当年何等重视庭训,他的女儿又岂会是这般懵懂无知?

心底倏地漫上一股“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力感,他眉宇间凝了几分沉郁,终是只淡淡斥道:

“那等地方,今后半步也不许再踏。若敢再犯,休怪我不讲情面。”

言毕,他袖袍一拂,朝清辞摆了摆手:“去吧。”

清辞朝程砚修敛衽一礼,默然退出了公廨。

甫一出公廨,便有微凉雨丝簌簌落下来。

她微微抬眸,天地间一片迷蒙,分不清是雨丝还是泪痕沾湿了眼睫。

她默然伫立片刻,终究是拢了拢衣袖,踏入茫茫雨幕之中。

程砚修稍后步出公廨,登上车辇。

他抬手掀开锦帘,目光遥遥落向雨幕里那抹纤弱身影——

身形消瘦单薄,宛若一枝被冷雨摧折的梨花,摇摇欲坠。

恍惚间,他眼前竟浮现出六年前在江府初见她的模样——

明媚鲜活、嫣然含笑,宛若一株初绽的海棠,让人无端想靠得近些。

他心口蓦地一紧,一丝懊悔悄然漫上心头,方才对她似是严厉了些。

清辞正走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沉冽的吩咐:“上来。”

她蓦地回身,撞入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雨中,车辇的锦帘半卷,程砚修静静望着她。

清辞微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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