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抚北(3 / 3)
取土制坯的工区,是另一番火热景象。大片空地被圈出,成千上万的士兵和民夫赤着脚、卷着裤腿,在深秋冰凉的泥塘里奋力挖掘优质的粘土。
和泥的号子粗犷有力,壮汉们赤脚反复踩踏,直到泥浆柔韧如面。另一边,妇女和半大孩子将踩熟的泥填入木模,压实,刮平,翻扣出来——一块块沉甸甸、方方正正的土坯便脱胎而出。
秋日最后的暖阳还有些力道,土坯被整齐码放,远远望去,像一片正在疯长的、褐黄色的奇特庄稼。更远处,新起的砖窑已日夜不息地冒出滚滚浓烟,那是将泥土浴火重生为砖石的熔炉。
开山取石的动静最大,也最危险。
叮叮当当的凿击声从石山传来,火星四溅。老石匠眯着眼看准纹理,楔入铁钎,众人喊着号子合力撬动,方能取下规整厚重的岩块。稍有不慎,便是筋断骨折。采下的石料被装上简陋的拖架,由牛马和人力呼哧带喘地运往未来的城墙基址。
陆铮每日就在这些喧嚣尘土弥漫的工段间巡视。
他看见打出清泉的井匠脸上混着泥浆的狂喜,听见伐木汉子们嘶哑却畅快的号子,闻到新土与汗水混合的、生机勃勃的浓烈气味,也看见抬石民夫肩上磨破的血痂与老茧。
他没有多说鼓舞的空话,只是让后勤将有限的肉食与烈酒,更多地分配到这些最苦、最累的工段。
土地一天天冻得硬实,风吹在脸上已像小刀子刮过。
但整个赤鬃谷,却在一种近乎原始的、与天争时的狂热中,奋力向下扎根,向上囤积。
当第一片零星的雪花,终于试探着、悄然飘落时,赤鬃谷已悄然换了模样。
一片片低矮却结实的地窝子和夯土营房,已抢在严寒彻底降临前立起,简陋的烟囱里冒出缕缕带着柴火气的炊烟。从料场到工地的简易道路上,车辙与脚印纵横交错,即便覆上一层薄雪,痕迹依然清晰可辨。
数万颗一度惶惑不安的心,终于在这片荒原上,有了一个能蜷缩着熬过寒冬的“窝”,和一条能勉强走通的“路”。
陆铮站在新垒起的、简陋的瞭望土台上,望着谷中这片在薄雪下依然忙碌、却已初具雏形的生机,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最难的第一步,总算踩实。接下来,便是与这漫长寒冬,真刀真枪的较量了。
这天,陆铮跟苏琛一道去巡查城池外的护城河开挖情况。
黑压压的民夫和兵卒抡着镐锹,将已经上冻的冻土一块块刨开。天气越发冷了,但大伙儿干得汗流浃背,号子声、铁器撞击声震耳欲聋。
陆铮跟督工的校尉核完今日的土方量,心里盘算着进度,估计入冬前这地基能挖多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撕破了工地的喧嚣,由远及近,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疯了一样从大营方向冲来,马蹄溅起的泥点子老远就能看见。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马脖子在狂奔。
那马直冲到土坡下方,骑手等不及马停稳,竟直接从鞍上滚了下来,踉跄几步,连爬带跑地冲上坡,头上的帽子都歪了,露出一张因惊急而煞白的脸,正是陆铮留在中军帐前听用的一个亲兵。
“将军!将军!不好了!”亲兵冲到陆铮面前,单膝跪地,气都喘不匀,声音劈了叉,“大营……大营那边出事了!咱们的人,和大营外那些归附的狄人……打、打起来了!已经动了刀子,见了血了!韩千户赶过去了,可……可场面乱得很,快要压不住了!”
“嗡”的一声,原本只有号子声的工地,瞬间被低低的议论声淹没。
尤其是那些正在挖土、运土的北狄民夫,纷纷直起腰,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安的眼神,手里的工具不知不觉握紧了,都伸长脖子望向这边。
陆铮眼神骤然锐利,脸色沉了下来。
“说清楚!”他声音不高,却还是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多少人?什么缘故?”
“具体情况,还不、不清楚……”亲兵又惊又急,额头冒汗,“好像是为了争抢过冬的皮子,先是口角,不知怎的就动了手,两边都叫了人,越聚越多,抄了家伙……韩千户带人过去弹压,反而被围住了,脱不开身!”
陆铮听完,片刻没吭声,目光扫过坡下那些停下劳作、正惶然望过来的狄人民夫,又扫过旁边几个闻讯赶来的雍人小校和工头。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愕、猜疑,还有隐隐的不安。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只剩下一种紧绷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在蔓延。
“苏琛!”陆铮喊道。
“下官在!”苏琛本就离得不远,立刻上前。
“这里你盯着,工程不能停。贺山,点一队人,跟我走。”陆铮语速极快,命令干脆利落,说完转身就走,亲兵早已牵过他的马。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过已显混乱的工地,提气喝道:“各归各位!擅离、滋事者,军法处置!”
说罢,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风一般朝着大营方向冲去。贺山带着一队精锐亲兵,轰然跟上,卷起一路烟尘。
直到那一行人马消失在尘土尽头,工地上那死寂般的停顿才被打破。然而,重新响起的不是号子,而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声。
“听见没?打起来了!还动了刀子!”
“说是为争皮子……这还没入冬呢!”
“谁知道真假!别是……”
“不知是哪个部落的,也不知如何处置……”
雍人兵卒和民夫们各自小声交头接耳,脸上没了干活的劲头,只剩下惊疑和不安。
苏琛一个眼色递过去,几个工头大声吆喝着“都别闲聊了,干活!”。
不过他也注意到,那些归顺的狄人民夫虽然手里的活计不停,眼神里却混杂着焦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方才那热火朝天、仿佛有了奔头的劲头,像被冷水浇过,一下子散了。
苏琛站在坡上,看着底下这骤然变了的气氛,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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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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