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云湛(1 / 3)
唐宛出发那日,怀戎城外的杨柳梢头已经透出几分新绿。往北走了半月,道上竟又飘起了零星雪花。
车队一路北上,沿途并不太平。
北狄各部明面上都归顺了,可溃散的残部也有不少,三五成群流窜劫掠,专挑过往商旅和落单的车队下手。
为此,陆铮特意拨了贺山带一队精兵来接,唐宛自己也从怀戎铺子里选了些得力的护院,多是军中退下来的好手,能提刀上马的真把式。
队伍规模不小,沿途也经历了几次伏击,好在有惊无险,一路井然有序。
打头是二十来名陆铮派来的精兵,个个精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中间二十多辆大车,车辕沉甸甸地压着冻土。车上载的不只是粮种和农具,更有从各处搜罗来的宝贝:成套精铁的匠作工具、能熬药也能验矿的坩埚、规制统一的鲁班尺和墨斗,甚至还有几家拆卸开的小巧纺车。几个特制的箱笼里,油纸层层裹着适合北境的耐寒粟种、牧草籽,以及用蜡封好的各式成药药包。
更紧要的物件单独收着:蒙学与农书医书、度量衡的官制标准器、标着营造法式的图样,还有几本厚厚的簿册——那不是寻常账本,里头密密记着永熙城筑墙的土石配比、不同工种的耗时与耗料,是能让人少走弯路的无价经验。
压轴的那几辆车,帷幔遮得严实,里头既有硬通货的金银,更有实打实的“软黄金”:色彩鲜亮的绸缎布匹、压成砖块状的茶饼,以及唐宛自己琢磨出来的、能久存不坏的酱种。
殿后的二十来个护院,披挂整齐,眼神沉静,精气神瞧着丝毫不输前头那些见过血的老兵。
贺山策马在车队前后巡弋,不时发出简短的指令。
车夫、护卫、随行的工匠管事,各行其道,无人喧哗。
车轮碾过冻土,马蹄叩击路面,发出沉稳而单调的声响,将这北境的荒芜与寂静一寸寸碾碎在身后。
唐宛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面前摊着一张勾画简陋的北境舆图。她的指尖顺着怀戎到赤鬃谷的路线缓缓移动,心里默算着日程、下一个补给点,以及沿途可能遇上的麻烦。
看了一阵,她收起图,掀开车帘,骑上一匹温顺的母马,缓辔行在车队中段。目光扫过每一辆车,每一个人的脸,心里默默核对。
“夫人。”负责领路的老兵策马靠近,抱拳道,“前头十里有个背风坡,地势平整,适合扎营。再往前三十里山路难走,怕是得一整天才过得去。”
唐宛点头:“就依你说的。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务必在日落前赶到宿营地。贺山,派两个兄弟前出五里探路。”
“是!”贺山应声,点出两人,两骑立刻泼刺刺向前奔去。
命令清晰下达,车队速度悄然提升了几分,队形却丝毫不乱。
几个老兵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暗忖:这位夫人,规矩清楚,调度有方,倒不像那些只晓得坐在车里享清福的内宅女子。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渐渐洇开时,车队准时抵达预定的山坡。
无需唐宛再多吩咐,贺山已指挥人圈出营地,布下明暗岗哨。工匠和管事们各自熟练地卸车、喂马、架起简单的锅灶。
很快,篝火噼啪,驱散了傍晚的寒气,食物的香味也随着热气弥散开。
晚饭是寻常的硬面饼子,就着一碗滚烫浓稠的肉汤,汤色奶白,肉块炖得酥烂脱骨,与寻常行伍里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截然不同,搭配一小碟酸脆可口的酱菜。
更勾人的是每人分到的一小勺红艳油亮的辣豆酱,用勺子小心地抹在掰开的饼子上,咸、辣、鲜、香,几种滋味混着豆子发酵后的醇厚,在舌头上猛地炸开。
吃上一口,一股热辣劲儿从喉咙直通到胃里,额角都渗出细汗,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胃口大开。
“嘿,这酱可真带劲!比干啃饼子强多了!”一个老兵三口两口吞完了自己那份,咂摸着嘴回味,眼神忍不住往那装酱的小陶罐上瞟。
“瞧你这点出息!”贺山笑骂,“就知道你馋!这酱用的是北地上好的豆子,拿盐、糖、姜、茱萸和十几种香料一块发酵,又用滚油烹了肉末封存,最是耐放。虽说准备了不少,可咱们人多,分摊下来也是有数的,够吃就得了,哪能由着你一顿造完?”
老兵嘿嘿笑着,也不恼。
旁边另一个老兵用胳膊肘碰碰同伴,压低声音道:“你别说,跟着夫人走这一路,嘴巴是真享福。虽说将军待咱们没话说,可论到吃食上头的巧思和讲究,那还得是夫人。这汤,这酱,一看就是花了真心思琢磨过的。”
身旁几人听着,都是连连点头,吃着饼子喝着汤,那叫一个香。
唐宛坐在稍远些的另一堆火旁,就着同样的汤饼,小口吃着。晚风将老兵们压低的议论送进她耳中,她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她没有行军打仗,上阵杀敌的本事,能做的,不过是让这些跟着她、护着她的人,在这苦寒的北地,能吃得饱足些,身上暖和些。
如此又行进了四五日,一路平安,只是越往北,道路越发崎岖,人烟也越发稀少。
这日晌午,车队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峡谷。谷中原本有一条湍急的河流,靠一座简陋的木桥连通两岸。此刻,木桥却从中断裂,只剩几根残桩歪斜在河水里,私是被不久前爆发的山洪冲垮了。
河水虽已退去不少,但依旧湍急浑浊,打着旋儿向下游奔去。
贺山打马回来,脸色凝重:“夫人,桥断了。看那水势和岸边冲刷堆积的枯枝、冰凌,像是被不久前暴涨的融雪洪水冲垮的。”
他脸色有些凝重,“我看附近有车马新鲜碾过的痕迹,也有杂乱的马蹄印,像是过去没多久,恐怕有北狄残部在这附近活动。”
唐宛下马,走到河边仔细查看。水流甚急,河面虽不宽,但想涉水而过风险太大,车马物资根本过不去。
若绕路,不知要多走多少冤枉路,且更易在陌生地域遇袭。
她很快做出判断,“你派人加强警戒,守住峡谷两头。王匠头,你带人看看,能不能利用现有的残桩和车上的木料绳索,尽快搭一座简易浮桥。”
“是!”被点名的老匠人连忙带着几个徒弟上前勘察。
不多时,王匠头回来,面带难色:“夫人,水流太急,河底石头滑,立桩不易。若是搭浮桥,寻常木料长度怕是不够,承重也成问题,车马恐怕过不去。就算勉强搭成,也得耗费大半天工夫。”
唐宛蹙眉。大半天,在可能有残狄窥伺的峡谷里停留,风险太高。
就在这时,守在峡谷上方高处瞭望的精兵忽然吹了一声短促的呼哨示警。
所有人瞬间戒备,绷紧了神经。唐宛循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缓坡之上,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几骑人马。
为首那人,一袭青衫,身下骏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几分清隽俊秀。只是那双眼,眸光清正明澈,看似温润,深处却像两汪深潭,沉静得令人难以捉摸。
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虽作寻常护卫打扮,但个个腰背挺直如松,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那份经年累月锤炼出的精悍气质,竟与贺山手下那些百战老兵隐隐相似。
双方就这样隔空对峙了数息。
坡上那青衫人对身后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即独自策动黑马,不紧不慢地下了山坡,朝着车队这边行来。马蹄踏在碎石上,声音清晰而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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