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夜审(2 / 2)
他断断续续,将那人如何出现,如何提供精良兵刃与贵重报酬,要求他们劫掠车队、趁机杀人之事,囫囵吐了个干净。
“他们说,车上的女眷是抚北将军陆铮的夫人……我们与陆铮有灭族之仇,此乃天赐良机。杀了那女人,便是断他一臂,也算为部落报仇雪恨!那人还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赏,甚至……许我们一条安稳财路……”
一直沉默旁听、把玩匕首的陆铮,听到这些,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并未抬头,但握着匕首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一旁的贺山更是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尽管早有猜测,但真确认了他们此行就是冲着唐宛性命而来时,一股混杂着刺骨后怕与汹涌怒意的寒意,仍是猛地窜上他们的脊背。
“你们早就知道车里是将军夫人?!”贺山强压心头震动,厉声追问,“对方究竟是何人?如何得知我们的身份和路线?”
北境虽大体平定,流窜的残部与马匪却从未绝迹。为确保唐宛能平安抵达抚北,陆铮不仅派了贺山带着数十最得力的精兵沿途护送,一路更是小心掩藏行迹,规划的路线也几经斟酌,避开了所有已知的险地。如此谨慎,竟还是被对方精准截住,如何不叫他们惊心!
“我们也不知道啊……只听人都喊他‘祁老板’……”年轻狄人被贺山骤然爆发的戾气骇得魂飞魄散,哭嚎道,“他只说消息绝对可靠……让我们照做便是……”
“那祁老板是何模样?从哪儿来?!说!”贺山连珠炮般厉声逼问,目光如鹰隼,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他穿得很气派,不像寻常人,吃用都极讲究……说是,从大雍南边来的大富商,或是……或是哪个贵族老爷麾下得用的管事?他手下人都很听他话……我们只管拿钱办事,哪敢多问啊大人!”
是大雍的人,还是南边的。
贺山看向陆铮。
陆铮终于停下了把玩匕首的动作,指尖在冰冷刀锋上极轻地一抹。
“继续细问。其余人等,也分开再审。问清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关于那个‘祁老板’的一切——衣着、佩饰、言谈习惯、下属特征、所用之物……哪怕最微末的线索,也需撬出来。”<
“是!”贺山肃然抱拳,立刻示意亲卫将瘫软如泥的年轻俘虏拖走,并安排得力人手对其余俘虏进行连夜分开突审。
待那处的动静彻底止歇,陆铮独自转身,走向营地边缘背风的阴影里。
篝火的暖意与营地的嘈杂似乎被彻底隔绝,旷野深沉的寒意与无边寂静瞬间包裹周身。
他立在那里,望着北方沉入无尽黑暗的地平线,一动不动。
年轻狄人崩溃下的供词,混乱、破碎,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劈开了他心中那团早已生出、却始终蒙着迷雾的疑惑。
开年以来,抚北新城就遭遇了诸多不顺。
朝廷批复迟缓、屡次打折扣的粮饷,屡次拖延、最终以次充好送来的工匠物料,太子信中越来越频繁提及的“朝中颇有非议”、“诸事掣肘”……
原来,并非偶然。
并非只是庸吏拖延,或时运不济。
暗处的冷箭,早已离弦。
不仅射向朝堂之上太子力主的抚北新城,更射向这北境荒原,射向他身边最珍视之人。他们要拖垮他的城建,更要摧折他的心神,斩断他的臂助。
用最精准,也最歹毒的方式。
夜风骤然转烈,似乎卷着去而复返的霜雪,冷冷地抽打在脸上,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陆铮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眸中所有翻腾的后怕、冰冷的怒意、被层层算计的凛然,最终都被强行压入瞳孔最深处,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却愈加坚硬的决绝。
他转头,看了一眼营地中央那顶透着温暖橘光的帐篷。
昏黄灯火在帐布上晕开淡淡光晕,映出一个正在低头忙碌的纤细侧影,沉静,专注。
仿佛外间一切风雪暗箭皆与她无关,又或许,她本就无惧无畏,这次北上,就为了与他共同面对这一切。
一抹极淡、却无比笃定的笑意,自陆铮紧抿的唇角化开。
是了,定是后者。
因为,那是他的宛宛。
那便为她,他也要劈开这肆虐的风雨,踏平这前路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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