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赵昭(1 / 2)
西头那片地,土质确实比别处好,是那种富含养分的黑褐色,上手一攥,土壤湿润不结块,一看就是能种出好庄稼的肥土,碎石也少见。
十几个乌洛兰部归附过来的牧民家庭,花了两天工夫,才合力将这片地上的杂草乱石清理干净。他们用参与建城的工时,兑换了优先开垦的资格,虽然眼下还不通耕种,胜在一身力气用不完,盘算着等地都开出来,就跟最近交好的几户大雍人家打听打听,看种些什么才好。
正满心欢喜地计划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韩彻带着五六个亲信军汉,骑马直接闯进了刚平整好的地里,马蹄毫不留情地践踏过那松软平整的土地上。<
“这片地,军营征用了!”韩彻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眼前这些面色惊惶的牧民,马鞭随意一挥,划了个大圈,“从这儿,到那儿,都划出来,做军马草场。你们几个,收拾东西,滚去别处!”
“军爷!军爷,使不得啊!”一个年长的牧民扑到马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急切地哀求,不停地作揖,“这地,是官府分给我们种的,界石都立了!天神在上,我们全家,往后都指着这片地活命呀!”
“官府?”韩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不屑的目光刮过这些牧民惶恐的脸,声音刻意拔高,让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军户和士兵都能听清,“什么官府?竟把抚北城最好的地,分给你们这些昨日还举着弯刀对我们兵戈相向、今日又摇尾乞怜的狄人?我们兄弟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死了多少人,才打下的疆土,如今倒要让你们来占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身后一个亲信立刻扯着嗓子帮腔:“就是!老子身上的刀疤还没好利索呢!咱们兄弟的血还没流干,倒让这些狼崽子来占咱们用命换来的好地?”
这话极具煽动性。
周围在垦荒的军户和大雍百姓听了,脸上原本的欢欣和干劲褪去,心中不由得想起那些在战场上伤亡的亲友,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慢慢围拢过来,目光复杂地在那片上好土地和惊慌失措的牧民之间来回移动。
而乌洛兰部的牧民们则又惊又怒,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已经紧紧攥住了手里的铁镐和木棍,死死瞪着马上的韩彻等人,胸膛剧烈起伏。
空气骤然绷紧,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地都不垦了?”负责这片区域的官吏闻讯急匆匆赶来,见此情景,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硬着头皮挤到韩彻马前,赔着小心道:“韩千户,这、这地是苏长史亲自划分的,名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分给了乌洛兰部归附的这十几户。您看,这界石都还在呢,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苏长史?”韩彻打断他,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苏琛一个舞文弄墨的,懂什么军务?战马无草,饿瘦了,跑不动,贻误了军机,这责任是你担,还是他苏琛来担?”
那官吏被噎得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低声道:“夫人和将军来了!”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唐宛与陆铮并肩而来,苏琛和几名按着刀柄的亲兵紧随其后。
韩彻看见陆铮,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握着马缰的手下意识收紧,但随即被一股更为汹涌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一种积年累月的嫉恨,更混杂着一股“我倒要看看,你能拿我怎样”的挑衅。
他人在马上,并未下马,只对着陆铮的方向,略一抱拳,声音硬邦邦的:“将军。”
陆铮并不看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对峙双方紧绷的神情,那几个韩彻亲信脸上残留的得色,被推倒的界石,踩坏的农具——最后才落到韩彻脸上,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怎么回事?”
唐宛已缓步走到那跪地哀求的老牧民身边,伸手将他扶起,温言道:“老丈请起,莫要惊慌,有何委屈,慢慢说与我听。”
那老牧民借着唐宛的搀扶颤巍巍站起,已是老泪纵横,用不甚流利的官话,夹杂着手势,将事情原委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唐宛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片已被拾掇得颇为齐整的黑土地,又掠过旁边歪倒的界石和散落的损坏农具,眸色沉静,看不出波澜。
“韩千户,”她转向马上的韩彻,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你方才说,这片地,军营要征为马场?”
“是。”韩彻梗着脖子,避开了陆铮的视线,只盯着唐宛,语气生硬,“军中战马草料紧缺,本将巡视至此,见此地上佳,就近取用,正合军用。”
“军马草场自有规划,”苏琛忍不住上前一步,“按既定章程,军马草场设在城北河湾之地,那里水草丰茂,距大营不过三里。此地遥远,运输徒增耗费,且早已录入民垦册籍,划分明确,岂能因你一人之言,朝令夕改?”
唐宛也看向韩彻,目光清正明澈,带着一种职责不容侵犯的凛然:“韩千户,我朝军制,军营征用民地,需有主将手令,或兵部勘合行文。你今日征用此地,手令何在?行文何在?”
韩彻喉咙一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哪有那些东西?不过看中了这块地,自恃身份,加上看这些狄人不顺眼,便想强占了事。
“既无凭证,”唐宛看准了他拿不出什么,声音稍稍提高,确保周围越聚越多、屏息静听的人们都能听清,“此地便仍是按抚北官府章程划分的民垦之地。在此耕种的百姓,手持的都是我抚北城颁发的‘垦荒令’,受官府一视同仁的保护。你无令而擅夺已分之田,毁人界石,损人农具,更煽动军民对立,扰乱全城垦荒大计——”
她微微一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韩彻骤然变色的脸上。
“此等行径,与那些袭扰边民的匪类何异?你扪心自问,可还对得起身上这身铠甲,对得起‘保境安民’四字?”
此言不可谓不诛心,却句句在理,韩彻一时之间涨红了脸,竟然无可辩驳。
周围死一般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场中那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上,无论是汉人士兵、军户,还是乌洛兰部的牧民,都屏住了呼吸。
韩彻握着马缰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他不敢去看陆铮此刻必定冰冷刺骨的眼神,只觉得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不满,有幸灾乐祸,更有深深的鄙夷。
积压多年的憋闷、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嫉恨、此刻被当众剥开脸皮的难堪……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就在他嘴唇哆嗦,血冲头顶,想要不管不顾地吼出些什么来强撑颜面时——
“唏律律——!”
一阵清越而急促的马嘶,夹杂着车轮碾过碎石的辘辘声响,自官道方向由远及近,迅捷而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众人下意识地,齐齐扭头望去。
只见春日略扬的尘土中,一支由数十辆辆骡车组成的车队,正朝着这片喧腾与对峙之地疾驰而来。
领头一辆青篷车的车辕上,一面红底黑字、绣着繁复“赵”字徽记的旗子,在旷野的风中猎猎狂舞,飒然招展。
车队在人群外围缓缓停稳。
当先一匹枣红马上,跃下一人。
那人一身利落的绛红色窄袖骑装,外罩着挡风的藏青色斗篷,乌发如男子般在头顶束成简洁的单髻,以一根朴素的乌木簪固定。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斗篷扬起又飒然落下,露出腰间一条巴掌宽的牛皮革带,上面佩着一把带鞘的短匕。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目虽非绝色,却生得明丽大方,尤其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自带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飒爽英气。
此刻,这双眼睛正快速扫过混乱的现场,在韩彻那张骤然瞪大、写满错愕的脸上停了停,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转向唐宛,嘴角已扬起一个爽朗明亮的笑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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