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反将一军(1 / 2)
这种强词夺理的辩驳,并未在殿中激起半点涟漪。
反倒是一直低头细看手中账目的那位户部官员,忽然出列。
此人在朝中无朋无党,脸上只带着发现新线索的专注,迟疑着开口:“陛下,诸位大人,下官方才细观此账目……发现其中记账之法,似与寻常衙门所用的‘四柱清册’之法,大不相同。”
此言一出,殿内细碎的议论声为之一静。
周明眼皮一跳,下意识接口:“记账之法,新旧有别,不过是书吏手段不同,与贪墨与否,有何干系?”
那户部官员却不理他,只指着手中账页,自顾自说道:“请诸位细看。此处记‘支军饷五百两’,若依旧法,到此便止。可此账旁侧,却另附小字,写明‘付东城粮铺陈氏,购粮二百石’。再看此处,‘收互市税银八百两’,旁侧亦注‘自漠河商队裘皮交易,已入库’。”
他快速翻动几页,越看眼神越亮,语速也快了起来:“此账之中,每一笔银钱、物资之出入,皆非孤零零一笔,而是前后勾连,彼此印证!一笔支出,必对应一笔或多笔具体的购入或支给;一笔收入,亦必注明其具体来源。若以此法记账,则账目如同连环锁,一处有变,与之勾连的别处必随之而变,否则立刻账目不平,破绽自现!”
他说的这些,大部分官员只觉云山雾罩,似懂非懂,唯有几位户部、工部官员,以及少数几个亲自掌管家中经营买卖、对账目极敏锐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眼中流露出惊异神色。
周明不太明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心中却浮现一缕不安。
“可蹊跷也正在此处。”那户部官员眉头紧锁,指着廖戎所呈的所谓亏空关键页,语气带着职业的严谨,“这几处被指为‘亏空’的款项,下官方才仔细推演过……按这账法本身的勾稽去看,其数额、去向、关联条目……似乎有些对不上。”
周明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猛然抓住了救命稻草:“既然对不上,岂非正说明此账目本身就有问题,存在亏空?!这恰恰印证了廖御史所查!正是那唐氏做贼心虚,账目混乱,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错漏!”
说完,他舌头莫名打结,心头一寒,紧接着觉察到殿中一片诡异的寂静。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嘲讽和怜悯。
眼角余光里,瑞王赵睿面色冷沉,仿佛不经意般瞥过来的视线,却让周明瞬间如坠冰窟,那里头分明是几乎要直射而出的冰冷杀意。
电光石火间,周明猛地想起:这是廖戎呈上的、指证陆铮贪墨的罪证,这账目对不上,只能说明罪证本身有问题,自己方才那番急吼吼的印证,简直是不打自招,愚蠢至极!
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那户部官员却似乎并未察觉这瞬间汹涌的暗流,他只是转向太子赵恒,拱手问道:“冒昧请问殿下,下官听闻,抚北城近两年,正是在用一套前所未有的新式记账之法,可是此账所示之法?”
赵恒微微颔首:“李大人慧眼。抚北同知唐氏,为理清庞杂之军、民、商账,确于两年前创制此法,于抚北试行,因其条理清晰,勾稽严密,账目极少错漏,成效颇佳。”
那官员得到确认,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剖析:“这就更奇了……若抚北当真长期以此等精妙之法记账,且行之有效,其账目必然前后勾连,浑然一体,绝不该出现如此明显且低级的内部矛盾。”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纯粹的困惑看向御座,也扫过脸色惨白的周明:“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记录这本账册的帐房十分粗笨,连抚北试行的新式记账法都搞不明白;要么……”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大殿上下都是人中翘楚,都听明白了未尽之意。
藏匿于书房重地的账册,怎会交给不懂行的帐房来做?
分明,这账册是有问题的,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本假账!
赵恒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冷寒:“所以,答案显而易见。不是抚北的账房蠢笨,而是那试图以账目构陷之人,只窥得此法皮毛,未解其精髓所在。妄想参照此法伪造罪证,却此法不知最克虚妄,稍有不合逻辑、违背勾稽之处,便是画蛇添足,自曝其短!”
他转身,向御座深深一躬,“父皇,陆铮自知此案凶险,已将抚北都督府留档的完整账册副本一并呈上,垦请命户部清吏司主事,当殿核验。”
皇帝沉沉吐出一个字:“准。”
太监立刻将另一套明显厚实规整得多的账册搬了上来。几名户部主事围拢过去,埋头比对,殿中只余下哗哗的翻页声和偶尔低低的交流。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明的额头渗出冷汗。瑞王赵睿垂着眼,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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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先前那位李姓官员猛地抬头,眼中再无丝毫迟疑,只有斩钉截铁的明悟:“陛下!”
他声音清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陆都督所呈账册之中,各项收支勾稽流转,自然圆融,数字往来皆能自圆其说,毫无滞涩。而廖御史所呈这几页所谓亏空,其指证之处,皆是只改动了某一项下的数字,却未相应更改与之勾连的其他条目,以致账目失衡!”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这恰恰证明,做手脚之人,根本不通此账法内在关窍!若抚北真以此法记账数年而账目始终平衡,则其账目本身,便是清白无瑕的铁证!反之,廖御史所指控之‘亏空’,依此账法逻辑推演,根本不能成立!”
“哗——”
殿中终于抑制不住,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笔迹被鉴为摹仿,账目被证明是外行伪造。
两条所谓“铁证”,已然崩碎。
这一刻,殿中风向,彻底逆转。
周明面如死灰,兀自强撑:“荒、荒谬!单凭这闻所未闻的记账花样,就想颠倒黑白?!”
“周大人!”那李姓官员脸色一沉,语气也硬了起来,“下官在户部十余年,经手钱粮账目无数!此法精妙严谨,远超旧式!若此法通行,贪墨舞弊之难度将倍增!您一句‘花样’,未免太轻贱这足以清厘账目、防微杜渐的良法了!”
形势急转直下。
瑞王赵睿心头剧震,知道再不开口就晚了。
“父皇。”他伏地叩首,“纵然笔迹、账目之事尚存疑窦,有待详查,可那几封密信与问题账册,终究是从都督府书房搜出,物证在此,确凿无疑!此乃廖戎亲查、亲获之物,岂能有假?”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凝重与担忧:“陆铮乃边关大将,执掌抚北重镇,此事关乎国朝边防安危,更关乎朝廷体统、国法威严!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应立即下旨,召陆铮与廖戎回京,当面对质,将所有疑点一一厘清!唯有如此,方能查清真相,既不使忠臣蒙冤,亦不让奸佞逍遥法外,更能安边关将士、天下臣民之心!”
一番陈辞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杀机。
一旦主帅离镇,尤其是背负通敌贪墨嫌疑被召回京,抚北军心必然动荡,防线多半出现空档,而他便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私下运作,上下其手。
果然,此言一出,不少官员都被说服。就连御座上的皇帝,沉凝的脸色也微微一动,似在权衡。
就在此时,赵恒忽然开口:“父皇,儿臣以为,瑞王所言其心可谅,但其策,万万不可行。”
“陆铮乃抚北都督,乃北境屏障与柱石。仅凭一份漏洞百出、疑点重重的所谓罪证,便下旨召一方镇守大将离开防区,回京对质,此乃自毁长城之举!”
他转向皇帝,言辞恳切,却又掷地有声:“父皇,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若有奸人效仿,随意伪造几份所谓罪证,投于边将府邸,便可令陛下疑心,下旨召回大将,则我朝万里边关,将永无宁日!边关将士见此,又如何能心无旁骛,为国戍边?”
“况且,”赵恒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此案疑点,未必需要陆铮回京方能查清。那将‘物证’放入书房之人,那伪造笔迹、账目之人,那背后主使之人,才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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