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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其实没有忘记(1 / 2)

该从哪里开始聊起?

其实提出这个主意的凌衡本人也不清楚,他只是觉得他和邓靖西理应有这样一场安静但彻底的对谈。他在等候对方同意的那点空隙意识到这个想法诞生于当年那一团乱的烂尾故事,但在邓靖西说可以以后,凌衡又很快的反应过来,现在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他总不能在这种时候依旧我行我素,就想当然的问他说,你那时候为什么要选择和所有人断掉联系,一个人去面对所有事?

更何况,凌衡觉得,即使自己有胆这么问,邓靖西也多半不会直截了当答。

所以凌衡想来想去,最终也没有一步到位直击痛源。面前的蛋糕和咖啡散发着醇厚的香气,宽敞明亮的咖啡厅里播放着轻缓的轻音乐,他在乐声里放下那个被他抱着拨弄了好半天的抱枕,左右看看,问邓靖西这店什么时候开的。

“不太清楚具体时间,但应该是年初。”

“噢……”凌衡想起方才小方说的话:“那那个文艺园区,又是怎么回事?”

邓靖西没有很快回答,他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全落地窗的设计营造出四面通透的视野,一面朝江,一面朝外头那个新修好没多久的文艺广场。圆形空地四通八达,每一面都有道路,唯有主干道从头到尾铺设着沥青。沿着它一路往外,就可以穿过经过整改特地保留下的老街风情区,而后绕到外头马路。

在路过邓靖西的那家小店以后,紧邻着店门旁的地方,就是凌衡想知道的文艺街区。

老城改造计划从多年前开始实施,一路走到现在,终于在东阳镇的土地上有所反馈。依托老旧居民区和废旧厂房而重新打造的文化公园与文艺街区渐渐开始有了雏形,在第一轮招商引资后,文旅宣传部门顺势招来一批符合时代潮流的新鲜血液,用全新的活力为全新的一切打响个良好的开头。

学生最了解学生,与小而美的本地ip联动宣传,垂直文艺复古风格新出片地营销,年轻人们学会了互联网招式,花小钱办大事,目标明确,将各种推广精准投送到周边区域的大学生手机里,用已经成形的店铺试了试水,效果明显不错。而这一举动又反过来刺激了厂区招商引商,眼见着,这些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一切,终于又要在二十一世纪焕发全新的活力。

不得不说,凌衡回来得很是时候。邓靖西作为第一批见证者,几乎可以说是旁观了整个厂区从无到有。他从头到尾将整个过程复述给他听,说完以后又突然想起,补充解释说,现在的文艺街区,也就是以前的北源玻璃厂旧址。

“其实……你也算去过。”邓靖西顿了顿:“吵架的时候去过。”

“……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冤有头债有主。”

邓靖西看着他笑。

“你确定这壶是我提的?”

“……”

邓靖西陪着他兜圈子,见凌衡被自己噎住,只好多给个台阶让他下:“说起来,今年也有过剧组来这儿取景。”

“剧组?”凌衡显然有些震惊:“什么剧啊,专挑老破旧拍。”

“是个有点年代背景的探案剧。在这里拍了好几个月,从这儿,一直到老蚕桑园的家属区,他们都有拍。”

“听说他们拍过戏的那一大片已经废掉待拆的居民区,要建成文化影视基地。这里以后说不定能看见很多明星。”

明星?

凌衡不怎么爱看剧和综艺,对娱乐圈的了解,除了自己那位已经变成圈内人的朋友以外,一切都还停留在高中时候。从歌手到谐星到影星,凌衡脑海里浮现出的名字越来越少,他就只还记得一张还算清晰的脸,只不过名字早已变得模糊。

而那个荧幕里的人,那个故事,也同样与邓靖西有关。

骤然想起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再追忆到那部电影,凌衡显得有些怅然。他不知道这时候提起与那部电影相关的一切是对是错,怕被邓靖西察觉到他奇怪的沉默,凌衡很快就停止了对那张脸,那个名字的追寻。抬眼看向面朝自己这侧的窗外,眼神落到不远处的河岸边。

高中时有关于侵蚀岸与堆积岸的知识早就快要忘了个干净,被荒草埋没的道路昭示着下头河岸的难行,水流湍急凶险,年年都有人为此丢失性命。看着河两边截然不同的岩石形态,凌衡一时间想不起一句专业的解释,沉浸在往事里太久,他好不容易从那个已经忘了名字的影星里脱离,一转眼,又看见自己曾和邓靖西深一脚浅一脚行过的岸边。

穿着羽绒服,臃肿得像两个米团子似的人影早就在河滩上消失不见,记忆里的画面越来越浅,耳边的风声越来越明显,就在凌衡感觉自己要被那阵河风给吹化了脑子的时候,邓靖西抬起手来,在他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说要和我聊天,怎么又走神?”邓靖西顺势向着他目光的方向侧身望去:“看来我对你的吸引力不如风景。”

与前几天的一片漆黑不同,嘉陵江在日光的照耀下一览无余,重庆的秋日短暂又总是阴沉,这样灿烂明媚的日头不多见,对面平缓开阔的岸边上已然聚集起许多趁机出来晒太阳的人,放风筝,搞野餐,三三两两,热闹的声音传不进凌衡耳朵里,却足够让他不再感到落单。

他下定发问的决心收回眼神时,邓靖西已经抱臂坐在那里看他,好像已经等待多时了。

“……你知道我想问你什么吗?”

“不知道。”邓靖西理所应当地摇了摇头:“所以在等你。”

“我想问的问题,有可能会让你伤心。”

凌衡看着他,将后半句话继续说完。

“这样你也还要等吗?”

邓靖西没说话,让凌衡顺理成章的在沉默里放弃了追问。他以为这就是拒绝,但邓靖西只不过是在那个瞬间一下子记起很多事,是伤心二字让他忍不住走了神。

拉不开的窗帘,下不了的床,好不了的伤,醒不过来的人,心跳监护仪器上终日都显示着代表着生命还在延续的指标,邓晟与正常人的差距就好像那时候邓靖西与他的距离,不过是一扇玻璃,几步之遥,却无论如何也进不去,迈不过。他不是植物人,也没有真正的陷入昏迷,医生告诉程倩婷,他有意识,甚至还有一部分视力,说不定,还能够看见成日守在外面的他们。

那时候,邓靖西被医生和护士用善意的谎言请出了办公室。他假装离开,很快又趁着人群散去后悄悄折返,薄薄的门框挡不住里头程倩婷的哭声,她的眼泪不停下落,断断续续的话语让邓靖西意识到,他的父亲此时此刻正在清醒的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从事故发生到邓晟去世,一共48天时间,邓靖西所有的坚持在医院打来电话的瞬间尽数坍塌,一个多月的强装镇定在亲眼目睹那场堪称凌迟般的抢救后彻底崩溃,很长一段时间,邓靖西觉得,自己也会变成那样一句面目全非的尸骸,腐烂在房间的角落里,再也走不出去。

事故之后,每当有人偶尔提及类似的话题,邓靖西都会忍不住想到那段难捱的时间。一开始他会在想到的时候忍不住流泪,但现在那已经不再是无法提及,也无法说出口的禁区。当年那些在他看来一辈子也不会散去的悲痛,终于也变成别人口中能够被时间解决的东西,变成他脑子里一下子闪过的无数回忆,变成氤氲胸前的一小片咸涩气息。

邓靖西一直没有说话,即使那些回忆已经随着最后一点感伤的情绪于眼前消失。他仍然保持着安静,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看着凌衡因为他的默认而自认为被拒绝,眼神闪烁着躲开他的目光,而后端起咖啡,抿下一口已经冷掉的液体。

倾斜的杯体连带着上头那个麦穗拉花一起变了形,凌衡双手捧着杯,紧扣着杯壁的手指暴露他忐忑的心。有一个瞬间,邓靖西觉得凌衡也变成一个失去本貌的图案,自己是改变他形状的那股外力,他拉扯他,他撕碎他,他让他被迫承受过一次自己错误认知带来的痛苦,从而也带着自己陷入自责内疚的涡旋。

但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凌衡。”

“……嗯?”

“我在等。”

凌衡愣在原地,连杯子也忘记放下。不远处柜台里的店员替其他客人上过甜点,偶然路过他们桌边,顺便询问他们需不需要加热。邓靖西率先将杯盏往他的方向推出些许,看着凌衡说,两杯一起吧,谢谢。

店员端着咖啡离开,很快又回来。二次加热让表面奶泡消失大半,隔着那两道带着香气的热雾,凌衡看向邓靖西,终于确认这句话并非玩笑,而是真心。

贴在杯边的手试探着碰了碰杯壁,凌衡不出意料被烫得一抖,很快又挪开。太直接的后果就是这样,容易猝不及防就受伤,凌衡很少会在说话之前思前顾后,斟酌半天,他还是磨圆了语气,给邓靖西留足了拒绝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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