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太沉重的告别(1 / 2)
凌衡霎时站起身,在吴阿姨挂了电话后同其他人一样凑拢她身边,看着她颤抖麻木着双手挂了电话,而后迅速点进了打车软件,开始输入目的地。
情况甚至已经不再需要任何过多的询问,大家都明白现在正是生死关头的时候,人围在那里,却没有一个再去戳她的心,而是讨论开怎么去最快,往哪头走能避开堵车。
“这个点,打车一时半会儿怕是来不了啊……”
“是啊,这公交更是慢了,要不然拿个人去农贸市场那边看下还有没有三轮和摩托?那个快。”
“那个是快,但是那个不安全撒。又急又慌的时候去坐那个,万一出了事啷个办……”
一阵七嘴八舌的讨论将他们包围,凌衡没说话,看着吴阿姨颤抖到写不出字的指尖反复在屏幕上落下无意义的点击,他沉默两秒,无力的一双手很快在脑中与另一个景象重叠。同样的突发时刻,同样的身份,同样的慌乱,他见证过秦山燕一模一样的反应,那时候他也被吓呆在了原地,可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那时候束手无策的自己。
“吴阿姨,我帮你,你把手机给我。”
六神无主的人很快便把手机递到他那里,她磕磕绊绊报出医院的名字,凌衡很快敲打输入进目的地,就在定位快要完成的那一刻,他听见一声柜门关合的动静,紧接着邓靖西的声音响起,他的手搭上凌衡的肩,手里跟着动作摇摇晃晃的,是一枚车钥匙。
“你开车,我带路,现在就走。”
凌衡一愣,下一秒顺势接过东西,扶着脚步虚浮的吴阿姨跟在邓靖西身后一起走出店门。左拐,一直往下,凌衡跟着邓靖西一起走到不远处另一个小区门口,很快就看见一辆积着不少灰尘的黑色面包车。车灯在遥控开门之后闪烁几下,凌衡钻进驾驶位发动汽车,一路上在邓靖西有条不紊的指挥下,于半小时后到达了医院。
站在icu外,凌衡看着已经换上衣服入内的吴阿姨,一时间心乱如麻。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又有太多的回忆涌入本来就纷繁杂乱的心头,家属止步的警戒线将厚重的玻璃门与他们隔开,把机械冰冷的运作声同那些急迫的脚步声一起阻绝,站在这里,他们什么也听不见,只能透过那一寸小小的探视窗偶尔瞥见穿着制服,匆匆忙忙从那里经过的医护人员。
一边喘着粗气,凌衡一边缓缓靠坐在地,医院走廊里弥散着长年累月积攒下的酒精消毒水气味,刺得他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慌慌张张跑来医院,时机却阴差阳错与他擦身而过。
他跟外婆之间,差了一个最后的,正式的告别。到达医院的时候,他只看见了秦山燕满是泪水的脸,以及穿戴整齐,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的,外婆的脸。
那是凌衡人生里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已经宣判死亡的结果就放在他面前,他却只是呆呆的站在床边,像往常一样拉起老人满是褶皱,粗粝却总是温热的手,颤抖着,却什么也没说得出来。
凉的,那双总是攥着他的手反复揉搓,只想多给予他一点温暖的手,是凉的。
即使那时他已经快要28岁,但站在病床旁边的那一刻,凌衡依旧无法理解生死的意义。
什么叫做死亡?
为什么死亡就一定要伴随着爱的消亡?
为什么她只是闭上了眼睛,我们此生就要这样告别?
外婆,你说要等我给你买大别墅的诺言,为什么就这样无法实现。
在凌衡翻来覆去无法参透死亡与告别的时候,他接到的电话里,站在的殡仪馆前,出席的葬礼上,却每一个人都告诉他,老人家已经高寿,无病无灾,走得很安详,这叫做喜丧。
喜丧?
凌衡麻木着一张脸,听别人跟他解释对于自己来说,这个喜又从何来。
他没有经历过生死一线的紧张,没有体会过守候在病房之外亲人生死未卜的痛,世界对他仁慈,以相对的温柔结束了凌衡生命中残忍的第一次,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喜”。
真是一场值得高兴的大好事,凌衡缩坐在屋子里,无数次想要透过这点“喜”挤出个还算得脸的笑,无论如何,看起来却都太不像样,眼睛垂着,放空一会儿,眼前就好像又出现那张慈眉善目叫他小衡的脸,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远,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含蓄和长辈对小辈无限的宠爱,用换着花样的菜和努力追赶潮流的各种买来的小吃,对小孩儿一样对他一个已经到了别人口中成家立业年纪的大男人。
眼泪反复浸泡出同一个幻影,凌衡彻底将那些带着安慰意图的话尽数否定。失去的痛来势汹汹,他沉溺其中,歇斯底里,浑浑噩噩,无数次责怪命运为什么不肯在他这里打破规律逆行,将爱的人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解不开因果轮回的题,所以他一遍一遍往远处去,去找已经离开的人,去找失了魂的自己。兜兜转转,凌衡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再经历一次同样的时候,即使病房里的人与他没有任何干系,他坐在那里,却仍然能感受到自七个月前就始发的阵痛,此刻正再次作用在心口,扯着他尚未愈合的裂痕,让他喘不过气。
是为了病房里的王奶奶,也是为了在余光里看见身边人时,那一瞬间的通透。
他接受不了的死亡从外婆进入老年开始,一天一天,就已经早有预兆。他听惯了生老病死,早就知道所有人都既定的结局,面对外婆的离开,他再不能接受,也能在时间过去后的现在,苍白地用“人总会老去”的理由来勉强搪塞自己再也填不满的那处空缺。
就像凌迟与一刀毙命的区别,每一条新出现在外婆脸上的褶皱,都是附加在刀子上的一道力气,力气堆到了一起,一下子,痛苦看起来就没那么剧烈。
而被凌衡反复批判,无法越过的那场离去,在时过境迁后的今天,在同邓靖西面对面,同另一场有可能发生的告别面对面的时刻,却显得那样温和,那样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场意外,伴随着压倒两个家庭重量的砂石与两条活生生性命的葬送,将一切都埋在了那条本不该有人出现的道路上,嘭的一声,燃起的火焰嗅着血的味道迅速蔓延窜起,把一切都烧得面目全非。
没有预告,没有解释,凌衡口中已经被称作残忍的命运,在对待邓靖西时就好像撕破了善良面具的恶魔。它无情地抛出个既定的结局,留下身后满地狼藉和此生无法消磨的悲伤苦痛,让那个对未来充满憧憬和希冀的十八岁少年也一起死在了那场惨烈的事故里,留在了十年前的那个本该一切如常的午后。
过了那么久,凌衡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终于有了一点能够跟邓靖西说一句“感同身受”的勇气,张张口,却还是觉得心虚。
也只有现在,只有在他面前,他才会心甘情愿承认这世界对他的确保留着无尽的仁慈和善良。他试图去设想,每每尝试触及邓靖西那份痛苦的边缘,就感觉自己快要被浪涛巨大的哀恸给尽数吞没。
手机对面的声音带着慌乱的,压抑过后的哭腔,混着背后此起彼伏的哭声,通过听筒传入凌衡的耳朵,纷繁杂乱的声音冲进他的世界,连同之后所发生的一切,连同那几句冷漠无情的告别一起,刀片一样搅动起凌衡的脑袋。他将头埋进臂弯,已经分不清耳边嗡嗡的轰鸣是现实中机器的运作,还是记忆翻动产生的余震。
“……凌衡,凌衡,你怎么了?凌衡,凌……”
邓靖西仍旧保持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姿势,就那样被凌衡架住一只手,然后用力抱紧。紧贴的胸口发着热,背后被攥住的衣服很快泛起皱褶,这样的拥抱在医院里不算少见,急救室或icu门口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他们俩就那样密不可分地,紧紧地相拥,没有声音,也没有对白,静默着持续。
“……邓靖西,”过了一会儿,邓靖西听见自己肩头传来仍有些颤抖的,凌衡的声音:“对不起。”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为什么道歉?”
垂在一边的手在这样一句没有任何理由的,染着哭腔的道歉以后最终违背了压抑的心意,顺从地抬起。邓靖西的手掌轻轻贴在了凌衡的后背上,上下轻拍两下,有些发热的眼睛眨动两下,重新变得清晰时,他看见原本人来人往急迫地忙碌着的急救室里,逐渐变回了安静。
“没有为什么。”凌衡背对着那里,对一切都不知情,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就像你一样,没有为什么,没有原因。”
不远处小小的玻璃窗口里,正有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向着门边靠近。胸前代表着医生身份的工牌随着步伐晃动,即使邓靖西想要尽可能将温柔保留给凌衡,但时间已经没再给他善良的机会。
“……凌衡,你先起来,医生出来了。”
不出所料的,他没有给他们带来柳暗花明的好消息。凌衡和邓靖西听完那几句充满遗憾的话后,各自站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而后是邓靖西先反应过来。他先冲着icu里头那个仍然站着人的床边投去一阵目光,转回头,又面向凌衡,在犹豫后轻轻将他搂进怀里。
“吴阿姨女儿不在身边,即使收到消息,应该也只能晚上才赶得回来。”
“她一个人在这儿不行,事情很多,撑不住的。我们能帮就帮,等到她家里人赶到再回去。”
“……嗯,好。”
“别急着答应。”
邓靖西将凌衡松开,扭头又看了眼不远处的病房大门,确认里头人还在整理准备,不会立刻出来后才向他继续叮嘱:“留在这里是扛事的,你如果看着难受,那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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