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重映(3)(1 / 2)
坐在沙发角落,凌衡抱着那个分量不轻的袋子,却迟迟没有动作。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从门缝里溜出来的温暖似乎沿着走道一路飘到了屋里,在紧闭门窗的室内积攒起越来越浓郁的热气。凌衡感觉自己眼前多出一层雾蒙蒙的光,但窗帘拉着,卧室的门也拉着,而他又被身上那床邓靖西三令五申要盖好的毛毯给绊住了脚,坐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在那团雾里面越陷越深了。
他感觉自己变成正在被温水炖煮的青蛙,明知道也许接下来没有什么好后果,却还是迈不开逃脱的脚步。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一起?一起说什么?他们两个在这种氛围这种时候呆在一起,除了名词的睡觉和动词的睡觉,凌衡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比它们俩更适合的了。
但那也根本不可能啊。
凌衡叹了口气,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多时的手机。屏幕上积攒起来的信息多到把其他软件的提醒全部压下,点进那个带着邓靖西名字的群聊,再一路往上翻,他终于找到邓靖西突然杀个回马枪的原因。这可真是字面意思上的屋漏偏逢连夜雨,看着照片里被雨水落叶给淹了地板的麻将馆,凌衡差点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在那些图片和视频从眼前一一滑过时感觉到一阵心紧。
麻将桌有没有泡坏?烟柜有没有进水?桌椅板凳都还好吗?到底断电了没?
靠,他那会儿就不应该一看见邓靖西就被吓丢了魂儿,被他牵着鼻子走,坐在这里当个翘脚司令。
但现在再过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凌衡将那条杨捷录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裂开缝隙的屋顶将店铺变成水帘洞,不停地往下淌着昏黄的雨水,画面里的邓靖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清扫的动作。背景里,杨捷说他已经帮忙把他店里不能沾水的货都搬到了他的面包车上,几台麻将桌都暂时推到了天花板没事儿的干净地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让他们不用担心。
他们是不担心了,但他担心了。
摁出下载按钮,但凌衡最终还是没敢将那个短短十几秒的视频存进手机。他想起刚刚邓靖西在自己面前退后半步的动作,听着耳边经久不停的花洒声,眼前几道深深浅浅的鞋印已经在地板上彻底干涸,留下几小片在昏暗里不宜察觉的污渍,捧着怀里那堆东西,凌衡突然想起凌晨江边的那个拥抱,邓靖西的确做到了让他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没再淋过雨挨过饿受过冻,但怎么就轮到他一个人跑进外头那片昏天黑地里去了呢?
在凌衡无厘头的想象里,他把自己就那样变成一注温室里的人工培育植物,理所应当享受着人类前赴后继的照顾和关注,两耳不闻窗外事般忽略一墙之隔的烈日寒冬。他的确有些任性了,一个人任性的跑去西藏冒着生命风险登山,然后又像通知一样告诉刚失去了妈妈的妈妈他要离开。回到东阳镇,他以为自己夙愿得偿就能安生待着,却还是一样的看不清眼前,在自己都没确定好一切的时候就跟邓靖西说要再复合。
人一旦陷入自我审视,就很难逃脱那样负面的情绪。懊恼不停扩大翻涌,但他已经坐在了这里,也没办法再回去,凌衡叹了口气,不知道等会儿又该怎么面对邓靖西,原本想好的那些话在刚刚那一番思考之下又多出点迟疑,他怀抱着那一大堆东西,在看清最面上的那个玻璃罐子时心一下更乱了。
他还是想要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的,但他害怕邓靖西又会觉得有负担。说委婉圆滑一点,那又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心直口快惯了,凌衡做不到。
到底该怎么办?
浴室里的人一直没有出来的势头,邓靖西还在用力地搓洗,手指不停在发丝里穿插,不希望任何脏的难闻的东西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等在外头的人在这段明显变长的时间里很快参透他这样做的原因,让凌衡觉得有点难受。于是他把东西放下,走到浴室门前,想要敲敲门问他还有多久出来就算做提醒,手抬起来了以后,看着门缝里那个固定在原地没有挪动的黑影,凌衡又突然不敢说了。
他在门口踌躇着,最终也还是没有抬起手来。凌衡回到客厅,没有再坐下,而是沿着那几个通往卧室的脚印左右左右来回走了两遍,他发现邓靖西比自己的鞋码好像大了一点,以前没觉得,难道是二次发育?身上的肌肉也是,看起来瘦,但那两回抱他,还有今天抹手霜的时候,他的怀抱和手都能够把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完整地罩住。吃什么了?哪儿练的?
凌衡莫名其妙的想起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伴随着那个脚印走回第三圈的时候,他终于停下动作,站在电视机旁边,一边等他出来,一边看着面前那扇关上的门。凌衡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抓住所有机会想往他屋里钻,他知道邓靖西也许不会再从事美术相关的任何事了,那是他丢下一切,好不容易告别的那个过去,有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天天跟他眼前添堵已经足够烦人,再想从头去抓那么个几天不见就会手生的东西,也太难,也太没意思了。
凌衡突然也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吵着闹着要学,也学过很多东西,无一例外全都被他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但秦山燕和凌进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他捡起来重新开始,只因为他们希望他开心。他在这样的对比下觉察到自己希望邓靖西继续美术事业的想法其实并不纯粹,也没有真的替他考虑,他站在自己的角度,自以为是的认为他的“应该”,这本身就是错的。
勉强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做任何事情,总要讲求一个心甘情愿。
思想转弯,脚步也跟着拐了个弯,面前的东西一下从房门变成电视机,关着的液晶屏幕里映出凌衡跟个雪人似的影子。他的眼神跟随着扫过那片区域,在看见摆在电视柜上,电视机边的那个小黑匣子时又停下。
他认得那是什么东西,以前他和邓靖西没少用它放电影,然后借着月黑风高和背景音乐接吻。时隔这么久再见到这种几乎被数码时代抛弃的东西,凌衡上前去将它拿到手里,还没有打开,就隐约察觉到邓靖西将它放在这里的原因。
果不其然,打开盖子,他看见那张诱使自己来到这里的cd正好好的卡在里面,光碟表面沾着指印,不是自己的,那一定是邓靖西的。
邓靖西已经拿过它了,是他把它放在这儿的,是他把它放进播放器里的。
……难道,他也想再看一遍这个电影?
在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时候,凌衡先回头看了眼仍然关着门的浴室。外头的雨一直在下,他心跳得太快,已经无法辨认耳边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了。
usb连接线捏在手里,凌衡犹豫一瞬,还是将它插进了电视机边缘的接口中。开关摁下,屏幕蓝光一闪,很快跳出外接选择页面,在凌衡点击确认后正式切入电影画面。
又是那个黑漆漆的开头,又是那个有些鬼气森森的红字,制作公司名,演员名挨着挨着闪过,很快的,电影名随着音响里逐渐变大的雨声一起,就那样出现在面前。
浴室的门就在那个时候被推开,不轻不重,“嘭”的一声,凌衡忘记了摁下暂停,电视里的三个红色大字被雨水淋湿褪色,一点点被冲刷成一条红线,随着画面的出现慢慢向着屏幕边缘流动,凌衡站在屏幕最边缘处,垂下的手不偏不倚与流动的红线相连,好像通过他的指尖被吸收进身体。
相连的尾端乘着那不肯断绝的一眼游走到邓靖西心里,寻一处温软角落将尾端栓系。邓靖西在短暂失神后才向着凌衡走去,屏幕中的故事已经开始重演,同样的雨天,同样的昏黑,七七又一次踏入那条无人的走廊,于黑夜里独行。
“……我就是想看看。”遥控板就放在不远处的桌上,凌衡见邓靖西走上前,回头看了眼,却没有将它拿起:“你要是不想,那就关掉吧。”
鲜红从屏幕里闪过,七七已经走过了那条廊道,但邓靖西还停在原地。敞开的浴室还在往外输送着尚未散去的水汽,那些热气遇冷,而后化作湿润的,看不见的水滴,在空气里迅速散开,将那片冷雾里唯一的热源包围。
邓靖西的头发还像进去之前一样湿湿地贴在脸颊上,搭在脖颈两侧,留长的发尾在打湿后变得存在感极强,他顶着条毛巾,却放任那一小簇例外在他新换的睡衣上留下一道一道不停滑落扩大的水痕,凌衡就那样看着他的胸前慢慢被浸润打湿,直到邓靖西走到自己面前,伸手拿过了那个遥控器。
“邓靖西你……”
“说了让你等我。”
电视里的声音停了,但画面还在。暂停的符号浮现在屏幕正中,若隐若现于坐在窗下戴着耳机的七七之上。被塞回凌衡手里的遥控器沾上水的痕迹,也多出点人的体温,他看着邓靖西打开卧室门,而后很快从里头抱出几个枕头和一床厚厚的,像床垫似的地毯,在凌衡的注视下,很利索地往电视机正前方的空地上一铺。
“坐这儿吧。”邓靖西铺好垫子,先抱着个枕头往上头盘腿一坐,也没管头上还在淌水的头发,他揪着毛巾随手擦了几下,而后把它往旁边被取代的沙发上一丢:“坐这儿就不用斜眼看了。”
他的手自然地撑在身边的位置上,就好像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坐公交,一起听讲座,亦或者是一起共度如眼下这样时刻时一样。刚从水里出来的人被厚实的衣物和湿润的面容削去几分岁月留下的凌厉,晃眼间,凌衡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高中时的某个雨天,他和邓靖西只是像过往很多次那样趁着家里没人,一起看场电影,在结束后又要背起书包穿上校服,去河对岸的十三中上晚自习。
回忆唐突出现,让凌衡在前后夹击中失去神志。他踱步靠近那块蓬松柔软的垫子,在邓靖西让出地方后一下子坐上去。
他们坐在一起,在隔绝暴雨的,满是潮湿温暖气息的屋子里靠近彼此,像两个放在橱窗里的毛绒玩具,固定着动作和姿势,穿着极其搭调的服饰。电影就在面前,却没人去重新按一下播放,在感受到身侧那股暖暖的,香香的味道时,凌衡默不作声扭头看了一眼邓靖西,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毯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出声。
“……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看起来很像动画片里面的角色?”指着邓靖西身上浅蓝色的绒毛外套,话还没出口,凌衡自己先信服:“这个颜色像史迪奇,我比较像雪宝。你知道他们俩长什么样吗?我可以搜给你看看……”
“你像雪宝,没什么说服力。”
摸手机的动作暂停,凌衡重新抬头看向邓靖西。身侧的人面带笑意,歪着脑袋,靠着手臂,黑漆漆的眼睛里盛着一汪*阿伦黛尔不会出现的温泉:“它不是个蹦蹦跳跳会一直说话的小雪人吗?你既不跳,也不说话,和它不大像。”
“……”
“怎么样雪宝,现在愿意跟我说,你到底是想来干嘛的吗?”
被一句带着笑的“雪宝”喊得浑身发麻,凌衡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先把电影摁回了播放。剧情照常继续,前头大约有四十多分钟的时间都是他们那时候看过的内容,凌衡都还有些印象,他顺理成章给自己找好了对待国际大片心辕马意的正当理由,而后摸索着从衣兜里掏出那枚邓靖西的家门钥匙,掰开他的手,重新给他还了回去。
“……还你。”背景音开大一点,自己声音小一点,凌衡企图这样掩饰自己未经许可登堂入室的心虚:“鞋柜里头无意中发现的,不是偷的。”
“鞋柜里?”邓靖西看着那枚钥匙:“我没在那儿放过钥匙。”
两个人齐齐沉默了一瞬,在邓靖西反应过来之后,他上下看了看凌衡,找到被他压在腿下头的毛毯一角,拽出来,然后往上掀开一截,找到他的衣兜,又把钥匙原样丢了回去。
“也许是我妈留着有备无患用的,你用也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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