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1 / 2)
听着徐阶这般说,厉峥一颗悬停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只要岑镜能顺利走到皇帝面前,那么这件事就算是成了大半。若最终事成,或可一箭三雕。岑镜能顺利告倒邵章台,皇帝则能顺利完成制衡分化,而他……且看天命。
厉峥看着眼前的徐阶,两手交叠,恭敬行下一礼。
行礼毕,厉峥站起身,目光落在徐阶面上。十多年前的些许画面在眼前闪过。他恍然发觉,同记忆中相比,徐阶老了很多。当初那双将他拉出黑暗的手,还不似如今这般松弛又布满褶皱。
厉峥唇微抿,下颌线紧绷一瞬,缓声开口道:“保重身体。”
“告辞。”厉峥再复行礼,旋即转身,再未有半分停留,大步离去。
看着厉峥离去的背影,徐阶眸光微动。他年幼时的许多画面蓦然出现在眼前。眼看着厉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一线天光中。徐阶收回目光,看向厉峥放在桌上的那面小镜上。
徐阶将那面镜子拿了起来,冰凉的触感在掌心中传来。手中的小镜,一面镀金,一面则为铁。徐阶凝望着手中的镜子,久久未有言语。
过了好半晌,张瑾见徐阶许久未有动静,不由俯下身,在徐阶身边道:“家主,不若将这镜子交给我,我去处理了。”
徐阶缓缓摇了摇头,他握着手中的镜子,再次看向厉峥方才出门的方向。良久,他忽地开口,向张瑾问道:“我对那孩子,是否太过苛刻了些?”
听徐阶这般问,张瑾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厉峥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和家主之间的关系,他一向清楚。若说太过苛刻,可家主身处这般位置,一不小心就会落得满盘皆输,他不得不谨慎行事。可若说不苛刻,这些年,家主对他的要求确实很高。他眼看着一个本良善的孩子,一步步长成如今坐镇北镇抚司的一只恶鬼。又如何能说不苛刻?徐阶这个问题,张瑾着实无从回答。
徐阶反复把玩着手里的镜子,忽而一声叹息,“人这一辈子,利用里掺杂着真心,真心里又混杂着利用。纠纠缠缠,摇摇摆摆。倏尔倾心以待,倏尔伤害加身。就这么纠缠着,算计着,依赖着,埋怨着,一辈子也就过完了。”
张瑾静静地看着徐阶,不由想起昔年老旧的光阴。那时刚将厉峥带回徐府时,他的很多功课,都是家主亲自过手查看。纵然知道他的培养是利用。可在那些长久相处的时光中。每当那个孩子,举着新做完的课业,朝他跑来寻求夸奖的那么些时刻,在他无止境的耐心中,是否也存在着真心的痕迹?
徐阶将手中的小镜子递给张瑾,“他拿这东西骂我呢。将这镜子放去我书房右手边的抽屉里。”
张瑾行礼接过,问道:“家主还回内阁吗?”
徐阶点了点头,拿起桌上乌纱帽戴在头上,大步朝外走去。张瑾目送徐阶出门后,则按照徐阶的吩咐,拿着厉峥留下的那面小镜子,送去了徐阶的书房中。
从徐府离开时,已过午时,厉峥在街上找了家店,随便吃了一顿饭,跟着便往北镇抚司而去。
他私心估摸着,徐阶虽然答应了在岑镜告父的案子上孤立邵章台,但他的大局计划不会变。文官集团要把持朝政,严家父子倒下后,锦衣卫便是最大的障碍。他八成会趁着邵章台倒下前,利用这枚棋子,完成限制锦衣卫权力的计划。
锦衣卫与文官相比,权力的来源方式截然不同。锦衣卫手里的权力尽皆来自于皇帝。整个文官集团都是他的敌手。相较之下,锦衣卫的优势在于皇权特许,行事快准狠。而文官的优势在于占据舆论,行事虽慢却更善于营造一副更得人心之象。文官若要群起而攻之,借舆论向皇帝施压。他并没有多少还手的余地。他活命的希望,只能寄予皇帝能保下他。他没多少时间了。
在北镇抚司处理了一下午公务,待到了酉时,厉峥便起身出了门,同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一道放值离去。
走进金台坊的小巷,厉峥想起那日岑镜的邀约。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径直往己亥号而去。
来到岑镜家门前,厉峥浅吸一气,旋即伸手扣响了房门。
“何人?”
门后传来岑齐贤的询问之声。
厉峥回道:“师父,是厉峥。”
刚说完话,厉峥便听到门后门闩响动的声音,跟着门便被拉开。岑齐贤含笑的面容映入眼帘,他的笑意瞧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厉峥看了他一眼,目光便看向了院中。
目光只移开一瞬,厨房门外的岑镜便闯进了他的眼帘。她衣袖用襻膊束着,手上沾着水,水还在往下滴。她手里正拿着一块生姜,似是正在清洗。
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面上皆出现笑意。
厉峥看向她,缓声道:“你说能来你家吃饭,我便来了。”
岑镜面上笑意愈浓,抬着还在滴水的手,指了下厨房,“那快进来,正做呢。”
“好。”
厉峥跨进了门内。进门的瞬间,他心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跟着便有些懊恼,怎就空手来了?是不应该买些东西?
岑齐贤在厉峥刚进门后关上了院门,目光不自觉地便落在他身上夺眼的飞鱼服和乌纱帽上。这身衣服在他们这个小院子里,当真是显得格格不入。
且厉大人这般的高官,两次来访,竟还都跟着姑娘,管他这个贱籍人户唤师父,当真是给足了姑娘尊重。岑齐贤忙道:“厉大人,快请屋里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怎料厉峥却道:“师父不如也帮我取一条襻膊,我来帮忙。”
岑齐贤面露惶恐,“哪有叫客人帮忙的道理?”
岑镜站在厨房门口,不由笑开,笑问道:“你可是要做客?”
厉峥看向岑镜,忙道:“哪有客空手上门?”
岑镜失笑,“那你先去屋里,将乌纱帽和裘衣脱了再来。”
“好。”
厉峥应下。跟着他看了看另外两间屋子,问道:“哪间?”
岑镜抬手指了下自己的房间,厉峥调转方向,大步走了过去。岑齐贤看看二人,没再多言,回自己房里去取襻膊。
眼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微低头进了自己的房间,岑镜心间闪过一丝异样。似有一股暖意混杂着淡淡欣喜从心间流淌而过。她眉眼微垂,唇边含着一抹笑意,转身进了厨房。
进了岑镜房间,混杂着浓郁药味儿的热气扑面而来。厉峥的目光落在房中的炉面上。药罐在上头,咕嘟嘟地炖着药。药罐闯入眼帘的瞬间,厉峥便觉心间似有无数的牛毛针绵密的扎过,一阵生疼。太医叮嘱过,她养身子的药,得用至少两个月。也不知她现在身子如何?
目光在那药罐上停留许久,厉峥方才取下乌纱帽,脱下裘衣,挂在她门后的衣架上。
挂好衣服后厉峥转身,目光在她房中一扫而过。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同时,他唇边莫名挂上笑意。她的屋子里虽处处布置简单,但却格外的干
净整洁。纵然如今是腊月,可在她的这间房里,无端便让人觉着似身处阳春三月,处处都透着生机盎然之感。院中的鸡圈里还有母鸡咯咯的声音,厉峥心间的暖意愈发浓郁。
他好像知道为何每个去他家的人都要嫌弃上几句。厉峥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转身出门。
出了门,厉峥径直往厨房而去。尚未进去,他便听见菜刀细密地剁在菜板上的声音。厉峥推开门,便见岑镜坐在小马扎上,正在一盆热水里洗着生姜和萝卜。而岑齐贤,正拿着菜刀,在菜板上剁肉馅。灶上还炖着一锅汤,羊肉的香气已充斥在一呼一吸间。
见他进来,岑齐贤将搭在肩头的襻膊取下,递给厉峥,“厉大人,您的襻膊。”
厉峥伸手接过,“不必这般客气,唤我名字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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