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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1 / 2)

弯腰洗碗的厉峥,转头看了岑镜一眼,唇边含了笑意。

他得将他的全部计划都告知她,消息知道得越详细,她若是遇事想出的法子便越周全。

思及至此,厉峥缓声开口,将自己的计划尽皆告知,“之前不是跟你说,仅仅只是你手里的证据,撼动不了你爹。需得将他置于更大的局势下,方有一搏之力。”

大锅里的洗碗水中传来碗筷相碰的声音,厉峥接着道:“我今晨去见了皇帝,同他聊了很多。皇帝一直不肯动严家,实则是怕徐党一家独大。皇帝要借你告父的案子,顺势完成制衡分化。”

岑镜神色间流出一丝不解,看向厉峥问道:“皇帝为何要用制衡之术?”

她一直觉着奇怪,皇帝为何之前要扶持一个严家,弄得朝堂乌烟瘴气,之后又对严家弃如敝屣。这一点她一直想不通,好像每一个皇帝,都会做些这般看起来昏庸的事。便似先帝,就很重新重用宦官。她不理解。

听曾经这般问,今日皇帝所言,一一出现在厉峥脑海里,他缓声解释道:“文官群体,最善以仁义道德为皮。任何时候,他们看起来,总是那般的正义,那般的为国为民。官员里,不乏真正的好官,但绝大多数官员,皆为利聚。官员手中有了权,便会谋利。我大明商贸蓬勃,可绝大多数商线,都掌握在这些文官及其亲眷手中。他们想要更多的权与利,便会在国策上做手脚,以争取利益最大化。而皇帝要稳住江山,就必须考虑天下百姓的利益。故而……皇权与官权之间,既相互依存,又相互敌对。若是叫文官集团彻底把持朝政,最终的结果,便是国库彻底空虚,百姓沦为被收割的奴隶。”

岑镜静静地听着。厉峥的这番话,似一双手,拨开了眼前的迷雾。仿佛将她拉至更高的山巅,去俯视朝堂这盘棋。

“也就是说……”岑镜思量着,看向厉峥,探问道:“皇帝和百姓,若论利益,实则是站在一处的?皇帝需要官员帮忙治理天下,可又得防着官员势大。以免他们以国为刃,割尽天下百姓?”

厉峥点了点头,补充道:“若仅仅是官员倒也没那般大的能耐。真正的敌人,是那些官商已成一体的集团。”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轻吁一气,看向眼前锅里泛着涟漪的水,叹息道:“历朝历代,其实都在防着这群人。可最终,都会演变成皇权式微。这些人逐渐掌握所有织造、瓷器、茶叶等等重要商道。再用手中的权势,巧立名目将天下耕田都收入自己囊中。贪婪而无底线。最终的结果,便是皇权式微,国库空虚,百姓活不下。”

听着厉峥的话,岑镜忽觉这些话同往昔看过的史书交汇在了一处,她蓦然了悟,语气间带着些许怅然,“所以,最终每一个王朝的末年,都是百姓揭竿而起,推翻旧朝,另立新朝?”

厉峥缓缓点了点头,他将洗干净的碗拿出来摞在一边,拿起锅刷便开始刷锅。

一旁的岑镜还在继续思量,她眸色有些出神,接着道:“这么说,当年洪武爷设立锦衣卫,便是为了防着和制衡这群人。”

说着,岑镜看向厉峥。这一刻,看着眼前弯腰刷锅的男人,她好似对他的官职,有了新的认识和了解。过去一直以为,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是因为太坏,得罪人太过的缘故。可如今瞧着,更像是动了那些真正的蛀虫手里的利益,而招来的报复。

思及至此,岑镜似是想到什么,她忽地弯腰,眸光一亮,“所以一直以来,锦衣卫名声那般差,可有文官故意抹黑的缘故?”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再次点了点头,“锦衣卫和东厂,一直同他们对着干。他们又是天下喉舌,对锦衣卫和东厂,能有什么好话?”

“哎……”

岑镜听着一声叹息。民间若是发生什么不好之事,百姓们总是骂皇帝。结果弄了

半天,皇帝才是自己人。只是这般情形,百姓的福祉,终归还是太过依赖皇帝本人的德行与能力。

罢了。岑镜眉眼微垂,这些天下大事,她便是看明白,想明白也没有半点用处。终归是什么也做不了。不想了吧。

恰于此时,一旁的厉峥接着道:“我今日已经去找了徐阶,以之前在南京林润给我的严世蕃通倭信为把柄,叫徐阶及其党羽,在你告父的案子上不插手。”

岑镜闻言一震。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定在厉峥的侧脸上。她神色有些怔愣,却又带着难言的欣喜与不敢置信,“如此说来,我爹已是孤立无援。”

厉峥正好已将锅刷新干净,他拿着锅刷站直身子,手上还在往下滴水。他侧身面向岑镜,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缓缓一点头。

岑镜轻声一下笑开,一时间,不免红了眼眶。她当真等来了机会!一个能扳倒邵章台,为母亲和外祖家鸣冤的机会!而这个机会……是他递来的。岑镜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唇不由深抿。

“那么你呢?”

岑镜仰头看着厉峥的眼睛,目光在他面上流连,“你之前说过,我们合作。这个案子,能给你带去什么?”她须得知道他要什么,她也会竭尽所能地去帮他。

眼前的岑镜,眸中一片水光,眸底的坚韧和担忧一览无余。厉峥头微侧,缓声对岑镜道:“在赌!没有任何计划。若是赌赢了,或许我能换一个新生。”

“若是输了呢?”

岑镜紧着追问着,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呵……”

厉峥一下笑开,神色变得轻松了不少。他捧起洗好的碗,在厨房里扫视了一圈。岑镜见此,指下了放碗筷的柜子,厉峥径直走了过去。

他拉开柜门,边放碗筷,边玩笑道:“若有一日我死于非命,你验尸时莫要手抖。”

此话入耳,他口中的场景猝不及防浮现在脑海中。岑镜瞬时便觉一阵寒意袭来,厉害到于一息之间便寒至骨髓!似是连五脏六腑,都于顷刻间被极寒之气所冰封,手都不自觉颤了起来。二十年来,她从未体会过如此这般深入神魂的剧烈恐惧!她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伸手撑住了锅台。<

与这股深切的恶寒一同而至的是滔天的怒意!

“厉峥!”岑镜一声厉斥,猛地转头看向厉峥,毫不客气地骂道:“这种话能当玩笑说吗?”

厉峥手扶着柜门,目光看着柜里的碗筷,一时没了动静。他唇深抿,修长的指尖不由捏紧了柜门。方才的话,是玩笑,却也是将可能出现的结果提前告知于她。

数息后,厉峥转头看向她。神色间已恢复方才玩笑时的轻松。他缓步走向岑镜。待来到她面前站定,厉峥微微弯腰,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你告御状之事,我未必能插手。后半程路,你得靠自己,走到皇帝面前去。”

岑镜直直地看着他,眸光颤得愈发厉害。

他一定还有未曾告知她的局势!只是……他方才已将可能出现的最坏的结果告知。他未曾言明的局势,约莫即便是她知晓后,也没有任何用处。他既未说,在他已将结果预警的情形下,她没有再多问的必要。从他方才所言来看,多半是以通倭信为把柄,已和徐阶决裂。徐阶怕是会对他动手。如此看来,她告父一案,既关乎皇帝是否能完成制衡分化,也关乎他是否能赌赢。既如此,那她一定要赢!

厉峥看着眼前眸色逐渐趋向坚定的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浓,“可还记得明月山那夜?”

岑镜缓缓点了点头,厉峥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沉缓,却带着他罕见的温柔,“是你将我和兄弟们救出溶洞。我出来后,前去后山救你。脱身之时,你甩飞爪勾竹子,我用力量提供支撑。我们总能配合得极好。所以这一次也一样。大胆地去做,即便我们不能像那日般时时沟通。但我们终归会想到一块去。我们一起做完这件事,一起活!”

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岑镜紧咬住下唇,频繁地重重点头。岑镜抬手擦着泪水。她想说话,可嗓中哽咽似堵了一颗核桃,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不断以点头回应。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忽就很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可过去他做下的那些事,造成的结果,都一一浮现在眼前。便是深知如今已是悬剑在顶,他都没有勇气再去伸手唐突。过去他口口声声的爱,给她造成了何等的伤害。他的爱,拿不出手,也不配再说给她听。

他终于学会了该如何去爱。而今面对她的泪水,他脑海中不再是一片空白,也不是她教的擦去眼泪。而是,想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我会陪着你,陪着你去经历这世上的一切悲喜。可他那双惯于拿刀的手,终归是在彼此心间划下了数道深痕。

厉峥的目光沉在她的面上,久久不愿拔开。她身体的残损,姐姐的死,都是过去那个因恐惧而深陷权势的他一手造成。如今他终于拨云见月,却也永远的失去了姐姐,失去了跟她说爱的资格。原来由恶鬼变成人的代价,是万钧重的痛苦扎根于心间。

只要邵章台伏法,她就能平安

恣意地活着。若他不幸身死,这次也了无牵挂。若是他能活下来,后半生,他会一直护着她。若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固然想要!可若她今后另有姻缘,他也不会走,他还会在,准备好承接她人生中每一次可能存在的坠落。这般璀璨的人,这般深切的爱,这般恒常的痛……今生历她一人,便已完全占据他那颗本就贫瘠的心。

岑镜逐渐缓过情绪,终于能开口说话,她两手擦去眼下的泪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厉峥,道:“你说的,一起活!”

厉峥眉眼微垂,“嗯,一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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