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1 / 2)
隔着羊毛毯,她掌心的温度缓慢又绵长地渗透进来。厉峥指尖微颤,反握住她的指尖。他看着岑镜,缓声道:“这次无事瞒你。那些没说的事,只是因为我也不确定。眼下倒是木已成舟,已发生之事,我倒是都可以告诉你。”
话至此处,厉峥轻叹一声,眉眼微垂。沉吟片刻后,他再次抬眼看向岑镜。那双如鹰隼的眸此刻宛若幽月静深下的泉潭,“那日我去见皇帝,向他请罪,他已知晓我去江西时曾暗查严世蕃。那日他同我聊了许多,我向他承诺会以身入局,借着你的案子,帮他完成制衡的计划。皇帝会尽力保下我,但若是文官施压太过,他也未必保得下。之后我便以通倭信威胁徐阶,保你能告赢你爹。”
岑镜全部听罢,凝望着厉峥,头微侧,眉峰不自觉拧在了一起,“所以眼下,你的命尽皆压在皇帝身上?”
厉峥缓缓点了点头,“锦衣卫的靠山,本就是皇帝。既有皇权特许的权力,同时生死也同皇帝系在一处。”
“所以……”岑镜唇微抿,嗓中似有哽咽。她竭力吞咽一瞬,方才能继续开口,“所以这次的整个布局,无论是皇帝的目的,还是我的目的,都系于你以被徐阶放弃为代价,为我换来一个机会这一线上。”
岑镜那一双眸紧紧盯着厉峥,忽地颤声道:“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他的官位,他的前程,甚至……他的性命。
过去那个厉峥冷肃的面容,不断与眼前的眸光静深的他重叠。这若换作是五月前,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厉峥会有如今的这一面。可是这一刻,他的生死悬于一线,她竟反而盼望着,他还是从前那个厉峥。永远只做最有利的决策,而不是像她一般,为了心中那点不知所谓的光亮,甘愿做一个赌徒。过去厉峥看着那般的她,心间的担忧是不是也如自己此刻这般?
岑镜嗓中的哽咽愈发厉害,她眉眼微垂,似相问又似自语,“你过去从不会如此。你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会谨慎地算好下一步的落脚之处……”
“岑镜。”
厉峥开口打断了岑镜的话。岑镜再次抬眼看向厉峥。眼前的他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丝毫不见跌落泥淖的惶恐。他的眸光如今看起来是那般的沉稳而又柔和。仿佛那双眸后神魂里,潜藏着无尽的力量。再也无需时刻凌厉,时刻紧绷。再也无需……用掌控获取安全。
厉峥就这般望着岑镜,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缓,可每一个字又都是那般的具有落字千斤的力量,“我想让你赢!想让你一直赢。”
过去她无数次豪赌的场景再次一一出现在眼前。明月山瀑布旁,她抱着王守拙,从布老虎中取出线索的画面;回宜春的船上踢上他小
腿骨的那一脚;月亮湖畔山洪中不断传出的求救鸟哨……他从不屑,到理解,再到敬佩。直到如今,他甘愿成为她赌徒路上的同行人,去为她的赢做一个开路的先锋。
他真的想看她赢!
她举灯向前的那条路上,容得下恶鬼般的厉峥,容得下昔年自在的沈峰,也容得下举剪自尽的姐姐,更容得下……那千千万万被无声无息吞没的冤魂。即便他知道,他们的挣扎,撼动不了这铁水浇筑的森罗鬼殿。她举起的灯,便是连她自己的脚下都照不明。可是……他就是想看她赢,哪怕只赢一次。<
思绪流转万千,隔着羊毛毯,厉峥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交汇的每一次流转中,他的眸光愈发静深如幽潭,“代价?不重要了。看到我阿姐尸身的那日起,权势、前程、性命……都不重要了。我以为它们能带给我绝对的安全,我以为算无遗策会让我不再经历任何动荡。可事到如今,才发现它们什么也护不住。真正的力量,从来都在我自己心里,在我真的想拼死守护的那一刻里。过去我的恐惧驱使着我,让我去追逐官位,追逐所谓的最优决策。可活在这世上的人,人人皆是周乾。根本没有所谓的最有利的选择,任何选择,都有它要付出的代价。我已经失去了姐姐,我不能再让你有事。”
他何曾说过这么多如剖心取出的话来?
岑镜已逐渐红了眼眶。这一刻,她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日他们在厨房洗碗时,他提起当日在明月山中的那些话来。那日在月亮湖的后山,她每一次甩出飞爪后,都是踩着他的腿面借力。如今的情形,同当时当日是何等的相似?
岑镜的心忽地剧烈一颤,她蓦然伸手,抱住厉峥的脖颈,将他紧紧揽在怀里。泪水大颗地落下,滴落在披在他身上的羊毛毯上。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陪在身边。他已让她借力,后半程路,得她自己去走!倘若他此番是否能化险为夷,是系于皇帝是否能保下他,那么她或许可以在皇帝身上想法子。
她发间皂角的清香再次钻入鼻息,与这诏狱里时时散发的腥臭截然不同。厉峥撩开羊毛毯,亦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他微微侧头,埋首在了岑镜颈间。回想着过去相处过一年多的时光,他忽就觉得格外可惜。那么长的日子里,他竟是只当是个验尸的仵作。与现如今的朝不保夕相比,那些时光,是何等的珍贵?他竟是……白白浪费掉了。
相拥许久,彼此谁也不曾放开。厉峥头微侧,在岑镜耳畔道:“我没法儿送你进登闻鼓院了。但是看守登闻鼓院的锦衣卫,我已经全部换成我的人,是你熟悉的哥哥们。只要你进了登闻鼓院,敲响登闻鼓畅通无阻。不要拖太久,若是人员安排有变,敲鼓怕是会遭遇为难。”
岑镜松开了厉峥,双臂仍旧搭在他的脖颈上。她重重点头,“嗯!我会好好把握时机!”
岑镜再次看向厉峥,问道:“你可知严世蕃案徐阶何时动手?”
厉峥双臂环在岑镜腰际。他眉眼微垂,想了想,对岑镜道:“我已经被下狱,徐阶想是会乘胜追击提出限制锦衣卫权力一事。但皇帝怕是不会叫他得逞。我私心估摸着,皇帝怕是会主动推动严世蕃案的进程,如此这般,限制锦衣卫权力的事,便可被掩盖。”
厉峥看着岑镜的眼睛,认真道:“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岑镜不由轻咬一下唇,而后徐徐点头,“我得乘严世蕃案的东风!”
厉峥听她这般说,并未再提之前叫她五日后去敲鼓的计划。如今他在诏狱里,外头的事,只能全部由她自己去判断局势,去做决定。思及至此,厉峥对岑镜道:“好!你且自己留神。等一下出去后,找长亭再去要些吹箭,再去要一把弓弩,随身携带。若是他调配方便的话,最好再要一把火铳。火铳你虽没练过,但是和弓弩用起来差不多,只是后坐力会更大些。将它当弓弩使,你做得到。”
岑镜闻言失笑,对厉峥道:“火铳便算了,开一枪动静太大,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去要把弓弩就好。”
厉峥徐徐点头,“你看着办便是。”
岑镜应下,冲他抿唇笑笑。她似是想起什么,身子猛然坐直,一下放开厉峥,“哦!对了。”
说着,岑镜从自己的衣袖中掏出准备好的老鼠药塞进厉峥手里,“老鼠药,你到处撒一点。可别夜里被老鼠啃了鼻子。”
厉峥一下笑开,看着手里的老鼠药点头应下,“好。你如何说我如何做便是。”
眼前这位过去的活阎王忽地这般听话,岑镜反倒是有些不习惯了,她微微瞪眼,忽觉脸颊莫名有些烫。
该聊的事都已经聊完,该交代都已经交代完。她已在诏狱待了许久。她很想多陪厉峥一会儿,但如今局势瞬息万变,她暂时还是莫久留的好。她看着眼前的厉峥,眸色渐趋坚定,眼前这绝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一定会从世间万千事中找出一个法子,叫他好好走出诏狱。世间事,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她一定做得到!
思及至此,岑镜对厉峥道:“你照顾好自己。趁着现在诏狱里都是自己人,厚被褥、常用的跌打损伤的药品,你多要一些备在身上,以防诏狱局势出现变故。”
“好!”厉峥点头应下,“诏狱阴冷,如今你身子未好,早些回去吧。”
岑镜点点头,“嗯。”
厉峥眉眼微垂,那双看向岑镜的眸中,闪过浓郁的不舍,“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岑镜点头应下,站起身,“记着我们的约定。要一起活!也别忘了,等你出来后,我还有桩要紧事同你讲。”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眉微抬,“好!”若是如此,他便是爬都要爬出诏狱了。
岑镜复又深深望了他一眼,而后抿唇颔首,拉起风帽重新戴上,转身出了牢房。厉峥行至牢门处,伸头出去看着。直到看不见岑镜的身影,他方才关上牢门,自己上了锁。
厉峥来到诏狱门口,正见赵长亭和几个兄弟围着炭盆坐在烤火。岑镜上前行礼,“赵哥,诸位哥哥。”
众人连忙起身回礼,岑镜对众人道:“来日再与诸位哥哥闲话,今日我得走了。”
其中一名锦衣卫道:“好。镜姑娘保重!你且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堂尊。”
余下几人连忙附和。岑镜再复行礼。
赵长亭来到岑镜身边,虚指了下诏狱的牢门,对岑镜道:“走吧,我还有事同你
说。”
“好。”岑镜跟几位锦衣卫告别,同赵长亭一道出了诏狱。岑镜看了看身后厉峥所在的方向,提醒道:“牢门没锁。”
赵长亭笑道:“无事,堂尊自己会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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