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1 / 2)
厉峥垂眸看着严绍庭,他唇边虽带着笑意,可一双眸中,却带着素来常有的冷静与锐利。他从不轻敌。方才那番话,并非他傲慢。而是面对敌人,任何时候都不可露怯。尤其是身处困境之时。毕竟人这种东西,有时天生贱骨头,就是喜欢欺软怕硬。
话虽那般说,但他需得警惕,不可低估严绍庭的恨意。严绍庭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又自小顺遂安逸。这种人最是容易情绪上头做出过激之事来。
果然,在他那番话说完后,严绍庭的神色眼可见的变化。整张脸霎时红到了脖子根。眸中怒意尽显。他紧盯着厉峥,“你已被削职下狱!你还能嚣张几时?诏狱是你的地盘。可是厉峥,你不会永远待在诏狱。陛下的判罚迟早会下来。”
话至此处,严绍庭再复上前一步,紧盯着厉峥的眼睛,一字一句,缓声道:“你最好期待,你这辈子永远不踏出诏狱的牢门。”
厉峥一声嗤笑,眼风从严绍庭面上扫过,“你还是先担心下自己吧。与其想着怎么报复我,不如去想想怎么洗刷你爹通倭的罪名。你爹的案子一旦按照通倭处置,你以为,你还能继续做这锦衣卫?”
“呵!”
严绍庭一声嗤笑,眼露不屑,“若是结党营私,受贿行贿尚且有得罚。可是通倭?这等离谱的罪名,一听便知是栽赃,陛下不会信!”
看着严绍庭毫无怯意的目光,厉峥恍然明白过来。这恐怕不是严绍庭的话,而是严世蕃的话。严家父子在皇帝身边多年,堪称心腹。严世蕃敢明目张胆地潜逃回江西,想是深知陛下需要他和文官斗。朝堂之上,离不开严家。所以有恃无恐。这等通倭的栽赃,在严世蕃看来,可不就是陛下信都不会信的罪名吗?
这就好比有人来他面前告赵长亭背叛了他。消息传到赵长亭耳中,赵长亭也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等言辞堂尊不会信。严世蕃约莫正做此想。
厉峥眉微抬,轻笑一声,只道:“那就盼着如你所愿。”
严绍庭看向厉峥。他忽地抬手,半臂伸进牢房的栏杆空隙里,指着厉峥的鼻尖,凌空重点一下。颇有一副我记着你了,且等着的态度。
厉峥只垂眸看着他,纹丝未动。便是连神色都未有半分变化。
严绍庭就这般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回手,转身拂袖离去。<
厉峥目光追着严绍庭看过去,直至消失不见。待严绍庭走后,他眉宇间方才闪过一丝烦躁。果真是脏事儿干多了,报应来了。看来从今日起,得叫赵长亭送银针来。所有外头进来的餐饭、用物,他都得仔细留神。现如今这严绍庭便是一头藏在暗处的野兽,随时都有可能扑出来咬人。且看严世蕃的案子判下来后,家眷会如何处置。若是严绍庭无事,他待在京城,日后怕是会不安稳。
厉峥神色间的烦躁愈深。所幸眼下严绍庭并不能对他做些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眼下他更忧心岑镜。她这场仗,又硬又难打。可他心间却有
一种直觉,觉得她一定会赢。他忽觉有些可惜,自己身在诏狱,瞧不见她“上战场”的模样。如此想来,厉峥不由转眼,看向诏狱牢门的方向。
岑镜跟着刑部尚书蔡程,左都督朱希孝,以及项州等众官员,一路来到刑部大堂。所幸项州作为锦衣卫理刑千户,又是她敲鼓时的值鼓官,一直陪伴在侧。有个熟悉的人在,她这心也能踏实些。
来到刑部大堂后,蔡程走上高出地面半尺的木质台基,坐在了大堂的公座之上。她的身后便是绘制着凶猛獬豸的一扇木质屏风,配上他正二品赤红的官服,显得愈发威仪。
朱希孝和项州,作为从旁协理的锦衣卫,则坐在主位旁新增的两把椅子上。另一边还有一位刚过来的陌生官员坐着,看腰牌,约莫是大理寺的人。
台基两侧,还设有数张条桌和方凳,坐着几名身着青色补服的官员。他们已在研墨,是记录供词、查阅律例的刑部郎中等官员。
岑镜看着这般阵仗,忽地意识到,这便是三法司会审。她一下警觉起来。按照审案的流程,眼下应当是收证。
蔡程端坐于公座上,垂眸看向岑镜,开口道:“堂下邵心澈,本官奉陛下圣令,亲审此案。有问必答,若所答有失,定依律严惩。”
岑镜行礼,站直身子,回道:“民女明白。”
蔡程接着道:“你所告之人,乃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你告其攀附严党,陷害忠良,协严谋反。所告属实否?”
坐在堂下两侧的官吏,已提笔记录起来。
岑镜答:“属实!”
蔡程又道:“你同邵章台是何关系?”
岑镜答:“曾为父女。”
蔡程眉微蹙,“以女告父,干名犯义,理当先杖责一百,判处徒刑。”
岑镜垂眸颔首,行礼道:“大人明鉴!邵章台协严谋反,是为国贼!按《大明律》以女告父,若父为国贼,可免女刑。且邵章台已亲笔写下义绝书信,恩义断绝。”
一旁的大理寺官员看向蔡程,道:“以女告父,确该先判其干名犯义之罪。但此案涉及谋反大案,是否判罚,需等案结。若邵章台并未谋反,则可干名犯义与诬告之罪一同判罚。若确为谋反,堂下女子有功无过。”
朱希孝亦看向蔡程,“我也认为当等案结。”
项州暗自白了蔡程一眼。这些个老东西,自己做得一团糟,却总是将仁义道德挂嘴上,干名犯义这等事,更是如洪水猛兽般半点听不得。
三方商议之下,蔡程再次看向岑镜,“此案既涉谋反大案,干名犯义且按不表。待案结之后,再做定夺。”
岑镜再次颔首施礼。
蔡程拿起手上状书,以及岑镜相关的其他卷宗,看了看,而后看向岑镜,问道:“你自称邵心澈,可户部记档,邵章台无女名唤邵心澈。你状书中,邵章台暗杀你母亲一案,何来?”
岑镜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母荣怀姝,乃嘉靖二十九年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之女。彼时仇鸾暗通蒙古,外祖父发觉后深知此乃卖国大罪,便决定与几位同僚告发仇鸾。怎料邵章台看重仇鸾同严嵩关系匪浅,意欲攀附。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邵章台为攀附严嵩,将伪造书信藏于外祖父家中,又将一批被严党藏匿的火器,栽赃为被外祖父送去蒙古,外祖父因此获罪。
外祖获罪后,邵章台诓骗母亲。以保护我们母女不受牵连为由,制造火灾,叫我们假死于人前。之后邵章台因在仇鸾案中立功,升迁回京。我们母女便一直被囚困于京郊别苑。嘉靖四十三年,我母亲意外发现当年真相,意欲告发,却被邵章台残忍灭口。我本名邵心澈,户部邵书澈之名,乃去年十一月,邵章台为我新上户籍时所改。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明察。”
一番话说罢,蔡程、朱希孝、大理寺官员协同商讨起来。商讨片刻后,蔡程看向岑镜,开口道:“你口中所言,我等会细细查证。”
岑镜行礼,“多谢大人。”
蔡程接着道:“你所言之事,可有证据?”
“有!”
说着,岑镜从怀中取出账册原本中的两页纸,娘亲的验尸尸格,以及江西查获的火铳。
从侧边条桌后走出一名官员,将三样证物取过,呈去蔡程面前。
蔡程拿到三件证物后,仔细看了看,又递给大理寺的人和朱希孝看了看。三位官员看完后,又商讨了一番。
半盏茶后,蔡程再次抬头向岑镜看来,问出几个问题,“邵章台行贿严世蕃的证据从何而来?验尸尸格从何而来?验尸仵作为何人?火铳又从何而来?”
岑镜仔细听罢,一一作答,“邵章台行贿严世蕃的证据,取自严世蕃账册。账册早已送至京城,想来不是在刑部,便是在大理寺。大人可自行比对账册所用纸张、所记字迹是否一致。”
账册约莫在徐阶手中,亦或是早已呈给皇帝。但她不能这般说。只是严世蕃的案子,已经上了台面,这些关键的证据,迟早到刑部或大理寺手中。蔡程必是不敢细问她如何接触到严世蕃账册。毕竟账册涉及徐阶。若问,便会暴露他私下的结交关系。
岑镜接着回答,“民女不才,幼时便有幸学过验尸。嘉靖四十三年五月,娘亲被害后曾亲自为母亲验尸。母亲验尸后的尸格,乃民女亲自所写。”
话音落,堂中除项州之外的所有人尽皆抬头看向岑镜。有人惊讶,有人打量,有人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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