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1 / 2)
站在牢门后的厉峥,手在衣袖下,拇指下意识按住食指骨节。
岑镜被众人挡住,他只能越过项州的肩头,看到些许发髻。
待刑部官员验明正身后。对面牢房中的众人走出牢房。转向狱门的瞬间,厉峥猝不及防与岑镜四目相对。她看着厉峥,朝他几不可察地轻点一下头。
待众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诏狱里,厉峥这才发觉,他指尖已是凉透。邵章台案最终如何,结果尽在今日。岑镜那般聪慧善于机变,皇帝也会帮岑镜。她一定能赢。
出了北镇抚司。外头停着三辆马车。岑镜跟着项州及两名押送的锦衣卫上了刑部的马车。其余人则上了其他马车。很快三驾马车动身,一路往西苑而去。
众人在西苑外下马车。
一路进了西苑,横渡太液池,在迎和门外候旨。
稍待片刻后,便有内臣出来,宣旨将众人引至无逸殿。自皇帝搬至西苑后,内阁便也跟着搬至西苑。平日便在无逸殿中处理政务。今日三司会审。众内阁官员放值于家中,空出无逸殿,以供皇帝听审。<
待行至殿前,岑镜便见锦衣卫校尉列队警戒,都是生面孔。想来是朱希孝身边的人。众人进了无逸殿,在内臣的引领下往主殿而去。
进了主殿,岑镜便见高台上已设有规格远超寻常公座的座椅,两侧分别斜放数张桌椅。整个主殿不似刑部大堂,内置陈设虽简单,但处处又留白适中,极显大气。
稍待片刻,便有内臣进殿唱道:“皇帝驾到。”
岑镜及所有在场官员、内臣,尽皆退至两旁,叠手行礼。岑镜的腰微微弯着,看着身着十二章团龙补服的皇帝,自眼前走过。身后还跟着不少人,其中有一位赤红色正一品鹤补的官员。
在场只有一位女子,路过岑镜身边时,嘉靖帝的目光从岑镜头顶掠过。
待皇帝面南坐在正中的龙椅上,内臣高唱,“众卿行礼。”
岑镜先跟着一众官员叠手行常礼。待众官员行礼毕,岑镜单独行礼。她是第一次见皇帝,需得行五拜全礼。她先拜手稽首四拜,后一拜叩头成礼。
待岑镜礼毕,帘后嘉靖帝开口道:“躺下女子,便是此案原告,邵心澈?”
岑镜抬眼看去,正见皇帝左手边的空椅上,已坐上两个人。一位是厉峥姐姐离世那日见过的徐阶。另一位显然已上了年纪,但是无须。看服侍,应当是东厂或司礼监的要紧掌印人物。
岑镜再复行礼,答道:“回禀陛下,民女确为邵心澈。”
嘉靖隔着帘子看着岑镜,回忆起之前东厂查来的岑镜在成婚当日壮举,嘉靖帝不免唇边含笑。厉峥瞧上的人是有些意趣。以无权无势之身,竟是在成婚当日,逼得邵章台一名正二品大员退无可退。当真是位有勇有谋的烈女。
帘后嘉靖帝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而后道:“审案吧。”
话音落,众官员行礼,刑部尚书蔡程、大理寺左少卿陈至、掌锦衣卫事左都督朱希孝、北镇抚司理刑千户兼岑镜敲鼓当日值鼓官项州等人,尽皆依次落座于皇帝右手边斜放的桌椅后。殿两侧,分别由刑部、大理寺官员从旁协理,主记供词、卷宗等。
蔡程坐定后,朗声道:“提涉案嫌犯,邵章台。”
岑镜颔首抿唇。不多时,锦衣卫押解邵章台上殿。作为被告,邵章台并无站着审案的权力,见帝行礼后,跪于岑镜身旁。岑镜看着余光中身着常服的邵章台,纵然心跳如鼓,可灵台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知道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冷静应对。
待涉案之人到齐,蔡程朗声道:“原告邵心澈,状告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构陷忠良、结党营私、藏匿妻女、杀妻灭口、助严谋反。嘉靖二十九年,仇鸾通敌叛国。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彼时,被告邵章台检举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勾结仇鸾,暗中助其通敌叛国。办案人员,从其家中搜出通敌书信,且有一批神机营火器下落不明,被指由
荣世昌送往蒙古。可今由刑部大理寺查证,神机营调配记录比对,当年那批火器,并未流向蒙古,而是被严世蕃藏匿于江西宜春县。此为物证。”
说着,蔡程举起桌上岑镜送上去的那把火铳。看向皇帝,“此为原告所提供之物证。这批火器当年邵章台上报由荣世昌送往蒙古,成为荣世昌勾结仇鸾私通蒙古的罪证。臣已将其送去神机营检验,确为嘉靖二十九年由荣世昌送往蒙古的那批。”
蔡程看向台下的邵章台,“当年你言之凿凿,可实际证据,只有一封荣世昌通敌叛国的书信。火器因下落不明,以至于荣世昌无法自证。你当初作为荣世昌女婿,出入荣家便利。若伪造书信置于荣家,倒也便利。只是令本官好奇的是,为何你口中被荣世昌送去蒙古的火器,会出现在江西?”
众人尽皆看向台下的邵章台。
邵章台深知,今日三司敢在皇帝面前开庭会审,想是已经拿到一些人证物证。有些事,他若是不认,恐怕只会被证据推翻说辞,反落个欺君之罪。最好的法子,便是找那些他们也无法证明的漏洞。
思及至此,邵章台行礼道:“回禀陛下,当年臣确实未曾见到这批火器被荣世昌送往蒙古。可在臣暗中调查的过程中,这批火器确实是在仇鸾通敌案期间下落不明。臣又在岳父家中见到通敌书信,书信中提及这批火器,臣又确实没有查到这批火器,便以为是荣世昌确如书信中所言,将这批火器送去了蒙古。”
“陛下明鉴!”
邵章台行礼,“臣在此案中,确实失察,但绝不曾蓄意构陷。”
岑镜嘴角微抽,失察可比构陷罪名轻多了。蔡程尚未问及她,眼前还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蔡程低头在桌上翻找一下,跟着拿过一张已经泛黄且微有些破损的纸张,将其举起,“这便是当年荣世昌家中搜查出的通敌书信。存档于刑部。此信从落款上来看,是蒙古私通荣世昌的书信。”
蔡程看向皇帝,道:“回禀陛下,臣同大理寺左少卿协查之时,发觉此信上疑点颇多。”
嘉靖帝微微颔首,示意蔡程接着说。蔡程开口道:“疑点一,此信落款嘉靖二十九年,可发现之时是三十一年。为何时隔两年,荣世昌要留下这般关键的罪证?若是他当真通敌,这等证物,早该销毁才是。疑点二,经刑部详细比对,此信字迹,细节笔锋,运笔习惯,竟与邵章台公文中的字迹高度相似。臣为确保判断准确,以免人因年岁而字迹变化,特意前往吏部,调出嘉靖二十九年邵章台的述职文书。详细比对之下,字迹细节更为相似。”
蔡程看向邵章台,“怎么蒙古与荣世昌私通之人,字迹如此恰到好处地与你相似呢?”
邵章台眼眸轻闭,一时无言。
嘉靖帝见此,开口道:“你还有何话说?”
邵章台躬身行礼,“臣有罪!当年实为受严嵩胁迫。嘉靖二十九年,仇鸾通敌叛国时,曾受严嵩庇护。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荣世昌等官员发觉此事,意欲借此案联合奏疏揭发严嵩。臣只奉命伪造书信,将其送入荣世昌家中。当年严党权势正盛,臣人微言轻,辜负陛下信任。但臣如今之后,深知有负陛下,多年来勤政为国,还请陛下明鉴。”
蔡程轻叹一声,拿起手中两张他与严党受贿行贿的账册,“勤政为国?邵章台,这两张是你与严世蕃行贿受贿之明证。时间横跨十数年。数目高达十数万两。你是勤政,还是勤贪?”
邵章台闻言,道:“臣确与严世蕃有过往来,但都是逢年过节一些拜礼走动,有来有往。寻常人家中表礼往来,也都会有记档留存。并不能说明臣与严党便有勾结。且此账册记录何来?数目真伪又如何判断?臣……惶恐。”
说着,邵章台行礼拜下。岑镜余光瞥着邵章台,心间隐有疑虑。今日拿出的两样关键证据,邵章台都对答如流。那就是说,在面圣之前,他已知晓都有哪些证据,并提前做过准备。
蔡程看向岑镜,“原告邵心澈,你提交的严世蕃账册记录,从何而来?”
岑镜行礼道:“民女曾于诏狱任职仵作。去年跟随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前往江西办案。意外查得严世蕃账册原本,民女告知前锦衣卫同知后,将事关邵章台的两页取下。若大人对账册来源有疑虑,可取账册原本,比对字迹。”
蔡程从桌上拿起严世蕃账册原本,“你说的可是这本?”
岑镜看向蔡程手中账册,心知严世蕃案正在查,证据等物已移交刑部。岑镜仔细辨认,确实是当时看过的账册原本。岑镜行礼道:“正是此本。”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邵章台道:“此账册原本装订无误,册页上无撕扯痕迹。你又是从何取得?若是曾拆装订线,你便是破坏证物。若不曾拆,又如何说明,此册页,来自严世蕃账册原本。”
岑镜一双眸子如利剑般看向邵章台。
他果然提前知晓都有哪些证物,已有准备。看来他被关刑部之时,确实有人暗中将详情告知。这一问,她这位亲爹倒是给她挖了个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陷阱。之前她最终能赢,是靠谎言操控信息,但眼下……却不知,她爹手里还掌握了哪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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