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1 / 3)
邵章台此话一出,坐在蔡程身旁的朱希孝道:“若遇需要剖解的尸体,仵作上报上官后。再由上官结合验尸情况进行判定,若发觉需要剖解验尸才得真相,剖解尸体未尝不可。”<
自敲响登闻鼓以来,朱希孝便一直帮着岑镜说话。岑镜看了朱希孝一眼。剖解尸体在律法上确实允许,但是同样,在律法中也有一套非常严苛的标准限制剖解尸体。上官便是应允,可一不小心也会背负极其沉重的代价。再兼许多家属都无法接受毁伤尸体,故而,视剖尸为不可行之事,已是约定俗成。
邵章台若真要拿着剖尸说事,还真有说道的余地。岑镜很清楚,眼下她和邵章台,已是上了跷板。邵章台若想减轻罪责,必须证明她是错的。她若是想赢,则必须证明邵章台有罪。邵章台的任何指控若是成立,她都可能背上诬告的罪名。他们二人之间,已无两可之理。
果然,朱希孝话音刚落,邵章台忽地厉声道:“先夫人病故之时,长女邵心澈尚长居府中,何来上官?若无上官应允,她擅自剖解其母尸身。一不孝先母,二不敬死者!此等逆伦狂妄之女,有何颜面立足于世?更有何颜面站在陛下面前高谈阔论?”
邵章台虽跪在地上,但此刻他抬眼看着岑镜,周身上下,竟大有一股为斥责狂悖之事的正义之气。可是,眼前的岑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神色都未有丝毫变化。邵章台看着岑镜这般模样,心间再次浮上今日常来的那股不安。
听着邵章台这般言辞,蔡程微微蹙眉,俯首看向手中的尸格。仵作剖尸若无上官应允擅自进行,按照《刑律》,确实该以残毁死尸为罪,杖五十以责之。
这时,大理寺左少卿看了岑镜一眼,神色微有凝重,他看向皇帝开口道:“陛下,父母既殁,保全遗体,使其全而归之,乃为人子者最基本之孝道。邵心澈身为子女,亲手剖解母躯,此举……此举实在骇人听闻。”
此话一出,在旁记录文书的刑部侍郎抬首,亦拧着眉开口道:“臣闻之亦觉心惊。仵作剖尸验伤,虽为公义,仍尚需上官准许、家属首肯。而邵心澈私自剖解生母之躯,纵有为母申冤之心,其行亦已悖逆人伦纲常。若天下子女皆效仿此举,以‘求真相’为由毁伤父母遗体,则孝道何存?纲常何系?”
又有一名记卷的大理寺官员道:“论律,邵心澈无上官准许。论孝,邵心澈私自毁伤母尸。《大明律》有载,凡人残毁他人死尸者,杖一百,流三千里。邵心澈毁伤父母尊长遗体,理当罪加三等!邵心澈熟读律法,应当知晓其中轻重。纵然其母死因有疑,也当报官处置,由官府委派仵作查验。她未做仵作之事,便私自动手,确已是触犯律法!”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从礼法、伦常、律法等多处下手,已将岑镜剖母尸之举置于极为不利的境地。殿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不少官员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这些说法。
邵章台伏在地上,微微抿唇。心间那股不安之感散去不少。他知道,这步棋走对了。在这个孝道大如天的世道,长女此举就是最大的把柄。任凭她有多少证据,只要坐实不孝、悖逆的罪名。她的证言便是再铁证如山,亦会丧失信力。栽赃、结党、杀妻的罪名他已是无法洗脱,但绝不能再让长女顺心如意地栽赃他谋反。祸及亲眷之事,他岂敢不抵抗?
嘉靖帝听着众官所言,自是清楚这其中关窍。
这一刻他坐在上首,眉心不由微蹙。邵章台这等指控,当真刁钻。他身为帝王,总
不能在孝道人伦一事上公然偏袒?此女怕不是会折在这个环节?
陪同原告而来的项州,此时在殿中,手不自觉捏紧。他紧盯着岑镜,着实捏了一把汗。心间不断告诫岑镜,快想法子!就像在江西时那般!
就在嘉靖帝烦躁不耐,邵章台暗自得意之际。岑镜浅施一礼,平静开口,“民女解剖娘亲尸身时,确无上官应允。民女亦确实私自行剖尸之举。可若是,死者本人应允呢?”
殿后的项州闻听此言,紧攥的手蓦然松开,肩头一落。就知镜姑娘会有法子。
邵章台忽地一声嗤笑,“死者已死,如何开口应允你剖解尸身?你莫不是要在陛下面前,胡扯一些死者托梦等怪力乱神之言?”
邵章台厉声斥道:“邵心澈,你行此等悖逆人伦之举,午夜梦回时,就不曾见你娘亲厌恨失望之色吗?”
岑镜不理会邵章台,只看向蔡程。她需要拿到一句准话。她再次开口道:“敢问尚书大人,若是死者本人允许呢?”
“这……”
蔡程顿了顿,低眉道:“《刑律》中无此先例。”死者本人允许,这等情形何时有过?莫说《刑律》中无此先例,便是历朝历代,也从未有死者开口说话之先例。
蔡程、朱希孝、大理寺陈志等三人,在此刻尽皆陷入失语之境。殿中忽地变得极静,便是连两旁录口供、卷宗的官员,都不自觉停了下笔,看向殿中的岑镜。各个面露困惑之色。
而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嘉靖,忽地开口道:“自是死者为大!不可毁伤死尸,是为敬死者。可若死者本人应允,亦为敬死者,全孝道。”
得了嘉靖帝的准话,岑镜再次屈膝浅施一礼。
站直身子后,岑镜看向蔡程,缓声道:“民女在解剖母亲尸身时,腹中发现蜡丸两枚。一枚内容,即为大人手中,我母指控邵章台灭口之实证。而另一枚,乃娘亲留给我的遗书。”
没错,这封遗书,便是她娘亲留给她的,真正的护身符!
“只因此书为娘亲留给民女的遗书,与案件无关。民女因此并未将其上交。”
岑镜微微低眉,从衣袖中取出了如今只有薄薄一片的护身符。最后一次拆开后,她并未再将其缝上。岑镜将其托于掌心,纤细的指尖捏着淡黄色的布角,徐徐将其展开。不多时,一张同蔡程手中一样,被蜡水浸透的纸张出现在眼前。
岑镜徐徐将其展开,捏着遗书边缘,立于皇帝及众官员面前。岑镜眸光微颤,眼眶已是微微泛红,她强自控制着心绪。
她并未看遗书,可遗书的内容,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出现在她口中。开口道:“吾女心澈,若你得见此书,娘亲当已遭你爹毒手。娘亲叫岑伯转告你,莫管此事。你想是不曾听话,来找娘亲了。娘亲知晓,吾女心澈,定疑母死因。吞下此书时,娘亲尚不知会因何而死。可若你有幸得见此书,必是须以剖解之法寻得真相。娘亲深知,若得真相,你必不会与你爹善罢甘休。而你剖尸之举定会为人所不容。娘亲故留此书。若你来日遭人攻讦。便将此书呈于掌刑官。罪臣之女荣怀姝,应允吾女剖吾尸以寻真相。若为娘亲洗雪沉冤,吾女之孝心,当感天地。”
两行清泪滚落,砸在岑镜衣襟上,晕湿了衣衫。一番话说罢,殿中已是鸦雀无声。连同嘉靖帝在内的所有人,皆看着岑镜,神色间难掩动容。
时至此时,众官员已无半句可说之言。生母亲笔,不仅允许子女剖尸,更赞其孝心可感天地。
岑镜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邵章台。
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她看着已怔愣在原地,唇色泛白的父亲,紧盯着他的眼睛,开口道:“你方才问我,午夜梦回时,可曾见娘亲厌恨失望之色?那我现在告诉你,不曾见!”
“这一年多来,娘亲无数次夜入我梦中。可她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做得好!”岑镜声线颤抖,可语气间却是前所未有的肯定,“她说,做得好!”
被囚困于京郊宅院的那十数载,她每一次学着验尸剖尸,娘亲都在她身边看着。她每一句坚持与不解,娘亲都在旁边听着,理解着!
知女莫若母。娘亲从离开宅院,意欲告状之时,便已经想好了所有结局。她也早已料想到,若她身死,她一定会去找她。更是早已预料,她会为了找到娘亲死因而动手剖尸。她娘亲知道她看重真相胜过所谓的人伦。知道她哪怕一无所有,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走上公堂状告父亲。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留下这封遗书。多可笑啊,邵章台机关算尽,却输给了她娘亲一片真挚爱护她之心。
看着眼前的岑镜,邵章台怔愣的神色间,已是仿若被抽空了魂灵的躯壳。
嘉靖帝看着殿中的父女二人,一站一跪。那双四目相对的眼睛,生得是那般相像。可是一个的眸中似藏着磅礴无边的力量,而另
一个却是震惊怯弱。嘉靖帝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为防外戚干政,大明历代皇后、后妃,多从民间女子中选取。这等心性的姑娘,若是嫁于他儿子为妃,当是一位真正能主事,能善巧规劝之人。
坐在嘉靖帝身边的徐阶,看着台下的岑镜,唇微抿。他心间忽地浮现出许多事,无端生出万千感慨。厉峥的变化,多年来的行事、此刻心间难言的动荡……有人机关算尽视亲族为无物,就有人拼尽一切只为在意的亲人。机关算尽的未必得到好的结局,而那些坚持着心中的底线,望之有些幼稚的人也未必弱小没有一搏之力。他忽就有些困惑,究竟用怎样的方式活在这个世上才是对的。<
蔡程好半晌才从内心的震颤中回过神来,示意殿中伺候的内臣,去取岑镜手中的遗书。
内臣将岑镜手中的遗书交给了蔡程。蔡程接过后,同陈志、朱希孝一道,仔细核对起字迹。半晌后,蔡程看向皇帝,颔首开口道:“回禀陛下,邵心澈手中遗书,同指控手书字迹一致。而指控邵章台的手书内容,臣早已与荣怀姝所留其余文书比对,字迹无误。”
嘉靖帝点了点头,看向殿中的邵章台,眼露不耐。
蔡程瞥见皇帝的神色,亦看向台下的邵章台,沉声道:“邵章台!你方才不是信誓旦旦,未曾杀妻吗?如今证据确凿,死者亲口指认,你还有何话说?”
邵章台哑声张了张嘴,到底是彻底没了辩驳之言。他轻轻闭了闭眼,旋即俯首拜下,“罪臣,认罪。”
俯首在地的邵章台,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过去那么些年,他对这个女儿关注更多些,更了解些。知晓她会验尸,知晓她会剖尸……若是都知晓,如今的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见邵章台认罪,蔡程也不再废话,开口道:“邵章台,你藏匿火器,结党营私,陷害边境忠良,可是为着助严谋反。”
邵章台抬起头来,看向皇帝,陈情道:“陷害忠良,罪臣认。结党营私,罪臣认。谋杀原配,罪臣也认。可是陛下,臣从未参与谋反。臣从未做过叛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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