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1 / 2)
这一次他已经为她安排好一切,能让她未来无忧。本以为他已做好准备迎接最差的结局,本以为能够坦然赴死。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心竟是痛得这般厉害,竟是……如此这般的,不舍。
短短六个字,已是用尽厉峥全部的气力。堪堪说完,厉峥合眼,意识骤然绷断,身体软绵绵地从岑镜怀中滑落。
“厉峥!”
岑镜跪在被炸得砖石碎裂的石板上,紧紧抱住厉峥,另一手绕过他的脖颈,托住他向后仰去的头。他平素坚如铜墙铁壁的身子,此刻已是绵软无力。她亲眼看着大片的血迹泡透他的衣衫,从他身下缓缓渗出。
岑镜忙乱地按压他后背上的伤口,无论怎么按,都无济于事。脑海中什么东西于此刻彻底绷断,心被丢进了石磨里,一点点碾碎成渣……便是面对娘亲的尸身都能强撑住冷静的岑镜,终被巨大的悲痛与恐惧冲散了全部理智。泪水决堤而下,声声撕心的厉喊响彻整个北镇抚司,“军医!军医!厉峥……”
在岑镜撕心的叫喊中,北镇抚司霎时间乱成了一团。爆炸刚过,空气中残留着火药灼烧后与尘土的气息。无数人朝厉峥和赵长亭奔来。常驻北镇抚司的军医已提着药箱冲过来。唯独尚统,逆着人流,猩红的眸中满是杀意,提着刀朝严绍庭冲去。赵长亭方才被厉峥护在身下,后背上虽在流血,但他伤势不重,并未晕过去。但方才依旧受了不小的冲击。他刚被韩立春等人扶起来,迷茫地看着周围混乱的人群,什么也听不见。
项州是在场唯一尚且保持冷静之人,他同岑镜一道看顾着厉峥,一把拽过身边一名锦衣卫,厉声道:“去太医院!将能来的太医全部请来!金台坊集英巷甲辰号!”
厉峥被军医翻了个身,趴在岑镜怀中,他已拿起剪刀,剪开厉峥后背上的全部衣物。触目惊心的伤口映入眼帘。大小不一的散射撕裂伤布满他的右半边身子。从肩胛骨下缘直至腰际。仿佛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从中心向外撕扯。
创口周围的衣物碎屑已被爆炸时的高温嵌入血肉。最骇人的是,部分创面呈现出焦黑色,与下方尚在渗血的新鲜创面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创面上散布着尚未烧尽的火药残渣,深深嵌入皮。肉。甚至还有炸碎飞起的石砾嵌入其中。
伤口大量的渗血,厉峥的面色已是惨白如纸,唇色褪尽。军医伸手探上厉峥的鼻息,已是进气少出气多。胸膛起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军医神色一凛,直接从医箱中取出一坛高粱酒,将棉布浸泡入酒中后取出,迅速按压在厉峥背上最严重的创口处。
见军医已开始施救,岑镜紧紧咬住唇,生怕自己扰了军医施救。仅片刻功夫,她口中已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军医从医箱中取出状似柳叶的薄刀。岑镜见此,立时将全身力气都集中在手臂上,将厉峥稳稳抱紧。
军医将柳叶刀泡过酒后,屏息凝神,开始清理厉峥背上那些已经焦黑的皮肤。刀刃平行而下,横向切割,动作极轻极稳,力求只切除死肉,不伤及下方尚有生机的血肉。
军医将焦黑的皮肤清理完后,又换了一把平刃小刀,配合镊子。开始剔除嵌入皮肤的异物。军医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细致,动作半分不停。正月的天里,军医额上尽是布满一层细密的汗水。
重锦衣卫也不耽搁,在项州的指挥下,取担架的取担架,取伤药的取伤药。
一旁堪堪缓过劲儿来的赵长亭,在韩立春的搀扶下,爬至厉峥身边,轻声唤道:“堂尊……”他还是什么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微弱到难以察觉。
将明显的异物清理掉之后,军医取出全部
的止血散,全部撒上厉峥的伤口,有多少撒多少。
初步的急救弄完后,军医紧着道:“赶紧转移!回家去!太医们马上来,仔细保暖!”
众人连忙应下,将厉峥抬上担架。一行人在项州和岑镜的带领下,风风火火朝北镇抚司外而去。赵长亭也被抬上担架,军医跟在赵长亭身边,一道往厉峥家中而去。
岑镜本打算将厉峥和赵长亭带回自己家,可是方才慌乱间,项州报的是厉峥家的坊号。且厉峥家离北镇抚司更近。
待来到厉峥家门外时,封条尚在。项州也不管锁头,狠狠一脚踹上院门。锁头未坏,但是门上锁链却生生绷断。院门“嘭”的一声撞上墙面。项州一把按住回弹的门,众人紧着便进了院中,将厉峥抬回了屋里。
岑镜记着军医的叮嘱,厉峥一进屋,便紧着叫随行而来的锦衣卫去生火。抬着厉峥让他趴在榻上后,军医掀起罩在他身上的棉布看了一眼。创口边缘已出现青紫色。军医面色一沉,再次伸手去探厉峥的鼻息。
岑镜站在一旁,紧着问道:“军医……”
军医喉结动了动,道:“我继续清创。等太医们来了再看如何。”他没敢跟岑镜说,人已经……快不行了。军医再次持刀,继续清理伤口中残留的异物。这些异物若留在体内,日后必化脓溃烂。便是侥幸活下来,也是神仙难救。
就在这时,四名身着补服头戴乌纱的太医在各自徒弟的陪同下进了厉峥房中。见太医们进来,岑镜和项州等人立马让开。太医们围过去仔细看了起来,又同军医交流起医治情况。
待详细掌握伤势后,一名年纪最大的太医看向岑镜和项州,吩咐道:“去烧热水,买烈酒。还有止血散等所有药铺制好的外伤药。越多越好,速度快,去买!”
二人点头连忙跑了出去,军医见厉峥那边有太医,忙去一旁,去看屋里另一边担架上赵长亭的伤势。赵长亭明显好很多,人到现在还是清醒的。他静静地靠墙坐在担架上,一双通红的眼睛,一直看着榻上的厉峥。
他的左耳已恢复了些听力,只是所有声音都似从厚厚的棉被里传来,只有混沌的声响,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纵然他什么也听不见,可是厉峥已有些泛着青灰的面色,却在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他现在很不好。这般青灰的面色,他只在尸体上见过。今日,他用命护住了他。堂尊可一定要好起来啊……命的代价,太重太重,他还不起。
待岑镜和项州来到院子,院中乌泱泱站满了人。甚至院中站不下,连院门外的巷子里都是人。厉峥昔日手下的精锐缇骑,尽皆到齐。项州立马按照太医的吩咐传话下去,众锦衣卫如领了任务般哗啦一下散去。
留在院中的锦衣卫们,打水的打水,烧水的烧水,烧炭的烧炭。炭烧起来后,两个炭盆一个红泥小炉,尽皆送进厉峥的房间。热水也不断被送进房中,被换出来的则是一盆盆血水。出去的一众锦衣卫,零零散散地回来,买回来的所有东西全部送进了房间。<
岑镜和项州站在门外,紧盯着厉峥的房门。岑镜眼中的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一刻也不见停。
不知过了多久。站在岑镜身旁,一直冷静指挥着一切的项州,忽地单膝屈起,蹲在地上,抬手重擦了一下眼睛。再次抬眼时,项州双眸已是通红一片。他的语气间满是自责,“今晨分明看着严绍庭被朱希孝的人召回走了。”
“堂尊他一直都很谨慎,一直有防着严绍庭。”项州显然是忘了,如今厉峥没了官身,已不能再唤作堂尊。
话至此处,项州痛惜合目,神色间的自责愈发浓郁。今日锦衣卫去了邵府抄家,无数的人员和财物需要清点入库。想是严绍庭趁乱回了北镇抚司,躲在无人的庑房中。就等着厉峥出来,在他最松懈时,给他致命一击。是他们失职!跟了厉峥那么久,分明早已习得他的严谨与风险推演,可竟是还在这般的事上失职。
听着项州的这些话,岑镜垂眸看向他。她的声音因悲伤而颤抖,可语气却依旧是宽慰,“他说过,这世上的事,我们很难尽算。我们能做的,便是将能考虑到的风险都考虑周全。若再有变故,便已是力所不能及。随机应变,竭力应对。事已至此,你无需自责。”
如何能不自责?
项州蹙眉合目,搭在膝盖上的手,骇然攥紧。
房间里,太医们围着厉峥,各自手持平刃小刀,已将创口清理干净。太医们接过瓷淋洗壶,里头是医童用黄柏、黄芩、大黄等清热解毒之药熬成的药水。壶嘴对准厉峥身上的创口,缓缓倾倒而下,药液细细淋过每一处创口,冲洗残留的血污和细微异物。此法既能清洁,又能借药力清热解毒、消肿止痛。
淋洗干净后,太医们开始缝合创口。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厉峥右侧的后背上,自肩胛骨至腰部以下,逐渐出现一条条缝合的伤口。宛如四五条蜈蚣狰狞地趴在他右半边的身子上。
缝合完毕后,太医们再次给他敷上调配好的生肌散,再以长条纱布仔细缠绕固定。待一切做完后,太医再探厉峥鼻息,气息依旧微弱。太医轻叹一声,对身边同行的太医道:“失血太多,内脏也有震伤。可能过不了今夜。”
一旁给赵长亭救治的军医闻言,手忽地一顿。他闭了闭眼睛,再次仔细给赵长亭清创。他的情况比厉峥要好许多。厉峥以身相护,他几乎没怎么受伤。只有四五处嵌入的异物导致的创口。只是右耳渗血,赵长亭这只耳朵,若是养不好,极有可能失聪。厉峥若是醒过来,听觉情况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长亭在军医的搀扶下从房中走了出来。他面上看不到一丝表情,只神色苍白如纸。
尚统也早已来到厉峥家中,同岑镜和项州一同在外等候。严绍庭武艺不如他。他今日将严绍庭狠狠打了一顿。他恨不能杀了严绍庭!可是刀尖对准严绍庭咽喉的那一刻,他忽地想起厉峥。那日在赵长亭家吃饭,厉峥曾认真地告诉他,他并非无所不能。而他也需得学会收敛脾气性情,做个真正能独行于世的精锐缇骑统领。
那一刻,尚统放下了刀。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用理智拴住汹涌的情绪。他不能再给厉峥结下仇怨。也不能背上杀人的罪名,断送厉峥送他的这光明前程。最终,他只是狠狠打了严绍庭一顿,而后将他关进了诏狱里。
岑镜等人忙围上前去,“赵哥如何了?”
赵长亭只看着眼前众人的嘴在动,奈何声音入耳,只有左耳中有些许混沌的声响。一旁的军医道:“爆炸震伤了耳朵,他得缓些时日才能恢复听觉。你们现在说话,他听不见。”
院中众人闻言看向赵长亭,尽皆眼露担忧。岑镜想了想,连忙拐进厨房,从角落里取了一块炭。一名锦衣卫见此,从袖中取出一沓纸递了过来。这本是今晨他买了准备晚上拿回家,给孩子练字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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