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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1 / 3)

厉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此刻望着她,几乎不见以往的凌厉,而是充满探究。像她那把剖尸剔骨的刀,似要从她的心间挖出令他不解的真相。

她和厉峥有着相同的行事章法,她完全理解厉峥的疑惑,也理解他的决定。在没有威胁的情况下,他愿意伸手救人。可一旦局势不再利于救人,他也会立马放弃。

仁义礼智信那套东西,他早看得明明白白,根本不受其所累。他着眼于全局,能达到目的的实际收益更为要紧。而今夜,他要为他手底下的人负责,便不会对一个救不救都不影响局势的孩子负责。

她明白,此刻厉峥的疑点无法闭环。这会迫使他不断地追问。所以……她约莫是需要说出真实想法才成。

思及至此,岑镜看向怀里的王守拙。那孩子咬着布老虎,此刻正抬眼看着她。残月如光点般落入王守拙的那双大眼睛,叫他的目光看起来愈发清澈。

看着这孩子此刻安然无恙,还如此乖巧,岑镜唇边闪过一个会心的笑意。

她这才看向厉峥,直视他的眼睛,对他道:“堂尊所言不差,这确实是个极差的决策。我也很清楚这般做会付出的代价是什么。而我之所以会这么选,只因王孟秋为救孩子付出的一切努力。”

厉峥静静地看着她,他自然知道王孟秋付出了什么。撑得住诏狱的刑罚,抵死不认罪,不得罪背后之人的情况下,又费尽心机传递假消息,为他的孩子赌一条出路。

他是棋子,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棋子。但也是这枚棋子,殚精竭虑,费尽心机,把他一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耍得团团转。

他理解王孟秋的为父之心,起初严世蕃私兵没有追来之时,他倒也愿意救一下人。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会尽如人愿,时时刻刻都会有变故发生,一个决策的错误,可能就会招致致命的后果。

就好比今夜,起先双方碍于黑暗,都不敢大肆出手。对方知道他们的人数,所以果断地点起火把。当时火把已经亮起,如果他像岑镜一样坚持救人,只会延误撤离时机,后果可能就是四十名精锐缇骑折损大半。

这就是为什么,他那么厌恶失控!偏偏这世上的事,变故太多,很难让他将一切都尽在掌控中。他必须时时警醒,时时分析利弊

做出最好的决策,以确保将风险降至最小。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是安全的,在锦衣卫,在北镇抚司,他的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他拼命地握住权力,时时刻刻穷思竭虑,他只是希望,在他的能力范围内,能叫一切都是可控的。

思及至此,厉峥望着岑镜的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凉意,对她道:“这世上这样的事太多,你管不过来。我们能做的,只有让自己的每一步都尽可能走对,不要成为下一个王孟秋。”

“我明白……”岑镜冲厉峥微微一笑,“堂尊说得我都明白。可这世上,没有人能在视他人如草芥时,自己还能当个人。我不能叫他赌输!总有些东西,比权衡利弊后的最优决策更加珍贵……”

随着岑镜说出最后一句话,她不由垂下了眼眸。

她知道她的理由,在面对厉峥有理有据的分析时,着实显得有些空洞,想是说服不了他。但她确实不能让王孟秋的这场豪赌输掉,若他在她面前输掉,她便也没有信心,去相信自己日后会赢。

本以为厉峥听完这句话,会嘲讽,会冷嗤。可他却没有,只是眉眼微垂。

半晌后,厉峥看向当空那轮残月,对岑镜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不能到处都是黑的,总得见些光亮。”她救的不是一个孩子,一条命,而是她心底守护的信念。

岑镜微愣,随后颔首道:“堂尊英明。”

厉峥的目光从岑镜头顶扫过,神色间带着些许无可奈何。他完全懂岑镜的想法,这世上有人屠戮,便有人举灯。

他不是非黑即白的固执之人,要掌控所有局面,就要看到所有可能性。所以……他看得清世上的黑暗,自然也看得见黑暗中的光火。蜀汉刘备,宋时岳飞,他们都是后一种人,他知道有这类人的存在,也理解他们这般做的因由,但永远不会做和他们一样的选择。

岑镜此举,他绝不赞成,绝不支持,下次还骂!但,他理解,并深切地欣赏着。

厉峥看着岑镜,忽就觉得有些拿她没法子。

他现在才算是大概了解岑镜是个怎样的人,这种人表面上无论多温顺,骨子里都有一股倔劲儿。

他敢保证,哪怕岑镜今日救人的代价是被他赶出诏狱,她也敢!包括再有下次,她还敢。

面对这样的岑镜,厉峥真就有种有劲儿没处使的感觉。看来日后,他得看紧点这只小狐狸!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铁链拴疯狗。

厉峥白了岑镜一眼,冷冷丢下一句话,“罚一个月俸禄。”说着,他靠着岑镜斜右边的石头坐下。

岑镜闻言险些没压住嘴角的笑意,她干了一件这么反叛的事,却只丢了一个月的俸禄?这可比她预想中的处罚轻多了。

岑镜用力咬了下唇,将唇边笑意压下,颔首道:“多谢堂尊。”

她就知道,厉峥是聪明人,只要跟他说清楚决策过程,他就能理解!

和厉峥相处这点是她最喜欢的,沟通容易!有些计策使用时根本无需跟他解释,他立时便能明白。而像这样的事,只要说清楚过程,补全他的疑点,让他自己分析评估,他就能理顺。

听着岑镜分外轻松的语气,厉峥失笑,眼睛缓缓一眨,看向岑镜,“罚你一个月俸禄你还挺高兴。”

此话一出,许是知道他并未有重罚之意,又许是没被重罚她心情好。岑镜竭力忍着笑意,对厉峥道:“并非感谢堂尊罚我一个月俸禄,而是感谢堂尊只罚我一个月俸禄。”<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曲起一条腿将手臂搭了上去,随后看向岑镜,见她唇边笑意藏不住,他眼微眯,道:“看来你是觉得罚少了?若不然罚半年。”

眼看着岑镜唇边的笑意一下垮下去,目光从他面上扫过时有些锋利,厉峥唇边笑意更显。

眼看着这只小狐狸又亮爪子了,厉峥忽觉自己心里那一直痒着的地方,好似被挠到了。

他忽地又想起临湘阁那夜她尖锐的驳斥,还有那日她来找他告状,他故意刺她后她的反应,以及刚才说没想过他会回来时的语气和神色……厉峥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唇边笑意更显。

他好像更喜欢看她真实的样子。想看她亮爪子,想看她跟他针锋相对,想听她骂他。而不是那副乖顺的模样,虽然有时候挺气人,但这会让他觉得,这世上有个跟自己差不多的人。

恰于此时,一直咬着布老虎的王守拙,伸手将布老虎拿了下来,低声对岑镜道:“姐姐,我咬不动了。”

岑镜闻言失笑,伸手将他手里的布老虎取下,放进他的怀里,随后伸手摸他的头,对他道:“不必一直咬着,只要不哭不闹,别把锦衣卫引来就成。”

王守拙连忙重重点头。而一旁的锦衣卫厉峥,不由看向岑镜和她怀里一直抱着的王守拙。

看岑镜和王守拙互动,厉峥莫名便感到一种可畅快呼吸的通透感,完全不同于他所熟悉的时时警惕的紧绷感。脑海中忽就闪过那个雨夜,他端去的那碗避子药。厉峥眼一眨,从二人身上移开了目光。

王守拙拿着布老虎递给岑镜,对岑镜道:“姐姐,这个送给你。”

岑镜伸手拿过,看了看,另一手摸着王守拙的后脑勺。跟孩子说话,她特意夹着嗓子,声音又轻又温柔,问道:“为什么要把这个送给姐姐呀?”

王守拙脑袋往岑镜怀里靠了靠,说道:“爹爹好久没来看我,上次他来看我,给我带了这个布老虎,说它会像爹爹一样陪着我。”

想起王孟秋血溅当场的画面,岑镜神色间显然闪过一丝悲伤,但她很快敛了神色,将布老虎又递给王守拙,笑着哄道:“那你更不能送给姐姐啦,这是你爹爹给你的。”

怎料王守拙却摇了摇头,随后坚定地对岑镜道:“不成!爹爹说了!只要有人来救我,就要把这个布老虎送给人家做谢礼。”

话音落,岑镜和厉峥齐齐抬头。二人四目相接,似是都意识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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