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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2 / 3)

当目光落在邵章台面上的那一刻,他方才发觉,他们父女二人生得有多像。宛如一个模子里打出来的一般相似。只要站在一处,便知是父女。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道:“本官将邵总宪的女儿送了回来,本以为会得声谢,怎料却反被质问。邵总宪好生不识好歹。”

邵章台闻言,眉微挑。

看来无法从锦衣卫嘴里套出话来。眼下情况不明,莫要得罪得好。此人执掌北镇抚司,而他执掌都察院。不怕同他明路上过招,就怕这些鹰犬暗使阴招。

思及至此,邵章台叹了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悲痛,语气颇有些无奈,“厉同知莫要见怪,本官也是关心则乱。”

“关心?”

厉峥反问一句,他低眉,捏住手上护腕,徐徐道:“邵大人女儿失踪一年,竟不见报官。邵总宪坐镇都察院,肩担正官风,肃法纪之责。可您私下,却对丢失的女儿不闻不问,恐有私德不修之嫌。”

邵章台眉蹙一瞬,竟被反将一军。

邵章台想了想,无奈道:“厉大人既开口相问,我便也说几句交浅言深的话。说来也是惭愧,这是笔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

厉峥眉微蹙,看

向邵章台,静候他后面的话。

邵章台道:“当年初入仕,外放山西,我同一民间女子相知相许。那时年轻,一腔热血,一心想娶她为妻。怎料她身份低微,家父始终不允。那时尚未娶妻,无奈之下,只能安置于外室,有了这个女儿。”

邵章台接着道:“本想着成亲后,抬心澈她娘入府做妾。怎料娶回个悍妇,一提纳妾便要死要活地闹。我只好将他们母女,一直安置于外室。家中夫人并不知我有这个女儿,故女儿失踪后,我只敢私下派人寻找,未敢将事情闹大。”

说着,邵章台抬手,拱手行了一礼,道:“多谢厉同知,将本官女儿送回。日后本官自会好生教养,断不叫她再受流落之苦。”

厉峥静静地听完这一席话,他不知此人话中真假,但有一样约莫为真。岑镜是外室女,而非府中姑娘。若是邵章台这般官身府中教养长大的姑娘,练不出她那一身骨子里的野劲儿。

厉峥看向不远处的岑镜,见她站在夜风中,正静静地抬头看着邵家的府门。

厉峥再次看向邵章台,道:“邵总宪可否允我同她说几句话?”

邵章台却道:“本官深谢厉同知,过些时日,定当备送谢礼。”

似有一把刀插入心间,复又被人攥着刀柄狠狠一绞,厉峥一时只觉心口生疼难忍。他牙关紧咬,下颌线紧紧绷起。他怕是有些时日见不到她了。

无论是岑镜所言,还是邵章台所言,皆真假难辨。眼下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她是邵章台的女儿,且有可能是外室女。他须得冷静,不可冲动行事。且先回去,细细调查此事,再从长计议。

无论她是岑镜还是邵心澈,他都不会放手!

厉峥强忍住翻涌的情绪,维持着面上最后一丝体面与平静。对邵章台道:“道谢就不必了,邵总宪自便。”

邵章台冲厉峥点点头,转身朝岑镜走去。

转身前,邵章台的目光在厉峥面上瞥了一眼。他这姑娘怎会同锦衣卫高官搅和在一起?方才在他耳边说救她,是怎么回事?

邵章台行至岑镜身边,伸手拖住她的手臂,抬手指了下府邸大门,对她道:“走,跟爹爹回家。”

岑镜伸手拉住邵章台的衣袖,惶恐道:“爹爹,我……我可以去吗?”

邵章台看着岑镜谨小慎微的神色,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眼眶微红。他唇有一瞬的颤抖,飞速眨眨眼睛,未叫眼泪落下。温声对岑镜道:“是爹爹不好,一直叫你流落在外。莫怕,回了家,爹爹会护着你,会好好补偿你。”<

岑镜亦红了眼眶,她紧抿着唇,连连点头,伸手抱住了邵章台的手臂,跟着他,一道朝邵府走去。

余光中,她看到那抹赤红的飞鱼服,牵住了马匹的缰绳。她的眼眶愈发的红,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在江西发生的一切,一幕幕从她眼前闪过。

她本以为,她有了一份可安身立命的差事,寻到了一座能于她万千回响的青山。她终于可以,有个身份,像个人一样地活着。

她之前无数次地提醒着自己,莫要沉溺,莫要妄想。可她还是沉溺其中,还是心生妄想。若非她多了贪念,如今应当依旧是诏狱里唯一的女仵作。她偷取册页时,也会用更隐蔽的法子。她要做的事,也不会出现在厉峥的眼皮子底下。

而今,再次回到这吃人的牢笼,便是她对恶鬼,心生妄念的报应!

岑镜搀扶着邵章台的手臂,同他一道跨进了邵府的大门。身后朱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恍如溺水般的窒息之感,于瞬息间袭来。岑镜的泪水,更汹涌地落下。

厉峥牵着马匹的缰绳,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朱红的大门后。他仿佛感受到身体里的一部分,也开始随之流逝,力气一点点地被缓缓抽空。

厉峥牵着马转身,缓步走向来时的路。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当回去,先去查清岑镜身份的始末,而后再从长计议。可他的身体,那发麻的四肢,冰凉的手脚,便是怎么也不听使唤。

身上的力气流逝得越来越多,只是一株砖缝里长出的草,便将他绊倒在地。右腿膝盖在石砖上磕得生疼,却不及心间之痛的万分之一。他撑地站起身,可才走两步,他力气流逝的双腿,似已撑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再次单膝绊倒在地。他一手拽着马匹的缰绳,另一手扶着曲起的膝盖,到底是眉深蹙,颔首下去。肩头止不住地颤抖,阵阵绞痛从胃间袭来。

为何事情会变成这般?

为何他那么努力地盘算,那么努力地争取,事情却到了这一步?为何会如此?

而此刻的邵府内,邵章台将岑镜带回了自己书房,令人在外头守着,下令不叫任何人进来。

进了书房后,邵章台拉着岑镜在罗汉床上挨着坐下。他看着岑镜倾泻如雨的泪水,心间又愧疚又心疼。他捏住衣袖,亲自给岑镜擦泪水。邵章台关切问道:“这一年你到底去了何处?为何会同厉峥在一处?”

岑镜闻言,双唇颤得愈发厉害。

她站起身,行至邵章台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她手扶着邵章台的双膝,彻底将心间的悲伤都借此释放了出来。

她哭诉道:“爹爹,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自己偷跑出去!我就该留在家里,等你来接我。我错了!爹爹,我错了!”

岑镜的哭声,声声撕心,邵章台在这般真切的哀痛中,到底也落下了泪水。他捏着岑镜的手背,另一手摸上岑镜的脑袋,徐徐轻抚,“到底发生何事?你同爹讲!”

岑镜哭道:“去年娘因病而亡,你来看我,叫我在家等你。等你告诉主母后,便将我接回府中。可是我好想娘亲,我想去见她最后一面。我就趁岑伯不注意,自己跑了出去。谁知没见到娘亲,却遇上歹人,无意间被厉峥所救。”

邵章台忙问道:“即当初便为他所救,你为何不告诉他你是我女儿,让他送你回来?”

岑镜语气间的悲痛愈发浓郁,“我本也这般打算,可是爹爹,我没有户籍,无法证明身份,他查不到我的身份,便不信我所言。那厉峥当我是孤女,他贪我样貌,将我强留于家中。直到今日,我方才寻到机会,换了男装偷跑出来。我好不容易,才哄着他来见见你。爹爹,女儿不孝!还请爹爹责罚!”

说着,岑镜膝行后退两步,两手交叠,叩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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