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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1 / 2)

厉峥暂且压下心间的震荡,看向周乾。

而一直埋首在厉峥肩头的岑镜亦抬首,目光落在周乾面上。

厉峥揽着岑镜后背的手并未松开。东方天际裂出的那丝天光愈发明亮,染白了半边的天。二人尽皆身着玄衣,就这般并着肩,相依而立。

一旁的赵长亭,这会儿显然也是没心思看厉峥和岑镜的戏,锁眉抿唇,亦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周乾。

岑镜静静地看着周乾,她从未在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到过如此令人战栗的绝望。这不是一股心如死灰的绝望,而是交缠着极致的求而不得的愤怒的绝望。那双交叠于腹前的纤细手指,到底是拧紧了指尖。

周乾双唇颤抖,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扫视,但始终没有聚焦。他就这般恍惚地开口道:“去年年初,我被严世蕃家中仆从找上我,说有一批工具需要我来打造,我以为来了一笔大买卖。但他们说工具的图纸有些多,需要我去亲自取一趟。我便跟着他们前往。怎料一进门,便被绑了起来。我没来及反应,就被他们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很快失去意识。等我再醒来时,便已在这月亮湖的溶洞里。”

周乾咽了口唾沫,接着道:“刚醒来,才刚问几句话,我就挨了顿鞭子。当时被抓来的还有好几个人,他们将我们关在溶洞一处狭窄漆黑的洞里,两日不给一碗饭吃,也不给一口水喝。就在我以为,我们会死之时,高关出现了。”

“高关?”厉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周乾捏着衣袖边缘,横臂擦了一下泪水。他点点头,继续道:“高关是这里的首领。粮饷发放,调派整合,月亮湖所有的一切都由他负责。我们都叫他高指挥。那日高关一来,便将看守我们的人狠狠斥责一顿。他斥责完那些人后,就将我们几人带出了关押我们的溶洞。他亲自给我们备水备饭,还给我们涂伤药,治疗鞭伤。”

话至此处,周乾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恨意,“那日我们吃完饭后,他说以这样的方式请我们来,实在是过于冒失。但此番事关重大,他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高关接着说,请我们来此的人,是严小相爷。他需要我们在此打造兵器,要成就一番大事。而我们就是那些被选中的人。”

岑镜听着,眉头皱了皱。

这可比寻常的威逼利诱更可怕,而是一套缜密的诱捕之术。不以威胁见血,而以希望诛心。

厉峥垂眸看着周乾,眸底藏着一丝凉意。

可他眼睛虽看着周乾,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番场景。十四岁那年,徐阶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不同的是,周乾被抓来至此,而他当年,却是先主动砸了徐阶的轿子。

周乾顿了顿,继续开口,“开始我们很怕,高关虽没有明说严世蕃要成就什么大事,但是一听打造兵器,我们便也猜到一二。我们都不敢答应。而就在那时,高关给了我们每人第一块金饼。他说自古以来,无论哪朝哪代,王侯将相都有从龙之功。现如今江山稳固,我们这些普通人想要翻身难上加难。倒不如跟着严小相爷,赌一个富贵前程。富贵,爵位,便是高关给我们的许诺。”

周乾叹了一声,“我们当时跑也跑不掉,手里的金饼又沉甸甸。高关说,只要我们留在这里,日后每月的俸禄便是一块金饼。而我们要做的,只是打造兵器,并负责所有私兵的伙食。起事之时,也无需我们卖命去厮杀。就算事不成,我们也可以拿着黄金回家。出于此,高关叫我们务必保守秘密,否则一旦事败,我们也会被牵连。”

厉峥闻言,眼露疑色,问道:“那么今夜,为何誓死不开口?”

周乾眉眼微垂,道:“起初我们只是想着拼一个富贵。但是高关时常给我们描绘未来的生活,他总说跟着严小相爷,日后会过上多好多好的日子。时日久了,大家伙也都信了。干活越来越卖力。高关说严小相爷最看重忠心,只要我们忠心。哪怕我们身死,他也会善待我们的家人,给家中富贵,给子孙前程。可若是我们生二心,他便也不会手软。所以……我们不敢说,也不能说。”

可此时方知,严世蕃许诺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们的子孙不会有富贵,也不会有前程。不被灭口都算是老天开眼。

方才他得知他的一双儿女已死时,心间满是愧疚。他本想着要死不交代,尚能给玉娥换一个富贵生活,他也算死得其所。可现如今……他还有何必要继续为严世蕃守口如瓶?倒不如老实交代,只要别背上刺杀钦差的罪名,哪怕吃一辈子牢饭,哪怕被砍头,只要别连累玉娥便好。

岑镜牙关紧咬一瞬,面露无奈之色。片刻后,她看向周乾,开口问道:“既如此,你为何给李玉娥留下线索?嫦娥奔月的故事,是你刻意讲的,对吗?”

周乾看了岑镜一眼,点点头,“是,那夜玉娥哭得厉害,求了我好久。我实在是不忍心,我便留了一些线索给她。”

岑镜闻言低眉,原是因为不忍心才留下的线索,而不是为着给自己留后路。

周乾继续开口道:“我正值壮年,比年老的年轻,比年轻的稳重。很快就得了高关看重,成了管理铁匠的小头目。经常也会陪着高关下山去置办一些物资,我卖力,勤恳,高关也逐渐信任了我。半年前那次下山,我才有机会回一趟家。但是每次下山,金饼高关都不叫带着,说太显眼。原来都是假的……”

周乾再次自嘲着苦笑开。也是他们眼皮子浅,这辈子都没碰过几次黄金,竟半点都没瞧出来那些金饼是假的。镀金铁饼,当了一辈子铁匠,竟是将一堆铁当成了宝贝。何其讽刺,何其讽刺啊……

他们今夜竟还为了忠心,为了守护严世蕃的秘密,奋力反抗锦衣卫。本以为他们做了件大事,没成想,竟是一场从头至尾的笑话!

待周乾话至此处,他们这些铁匠身上的来龙去脉,厉峥和岑镜便已了然。今夜他本想着,等这些铁匠抓回来,定要严惩。可一股宛若深渊般不见地底的虚无之感,深深攫住了他。事到如今,他忽觉兴味了了,似是没有同这些铁匠较真的必要,没有任何意义。<

厉峥看向那些铁匠,问道:“严世蕃在此处有哪些安排?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周乾正欲开口,不远处的山涧里忽然冒上一簇烟花,在黎明的天空中炸开。是鹰嘴崖的方向,众人抬眼看了过去。

烟火的光亮一闪而过,赵长亭看着烟火消失的方向道:“那不是我们的信号烟花。”

一旁的周乾,忽地抬手指向天际,朗声道:“是我们的!高关他们临走前说了,只要第二发烟花升空,便叫我们销毁主洞里的所有证据!”

厉峥紧着问道:“主洞可是溶洞里有瀑布的那一处兵器库?”

周乾重重点头,“正是!”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不屑的笑意,转头看向岑镜,“那我们已经拿到了。”看来此次行动,唯一的失误,便是误判了这些铁匠。截取证据的计划,半点没偏。

岑镜冲厉峥笑着一点头,而后道:“若他们已经打了信号,可是项爷他们赢了?”

厉峥点点头,唇边的笑意中,依旧藏着一丝嘲讽,“区区七百人,打了一晚上,那群官兵可真能拖。”既已打完,项州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岑镜微微撇嘴,挑眉抬眼,“这不是你计划中的吗?”

“是。”厉峥缓

一眨眼,垂眸看向岑镜。唇边的笑意中,藏着些许晦暗的得意意味。

他这般的神色,眉眼微垂,唇边还挂着笑意。说不清道不明的坏劲儿里,却也带着一份游刃有余的笃定。

岑镜看向厉峥的那双洞明的眸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可令她意外的是,这股欣赏倏尔被染上一层春日里芳菲漫天的桃。色,悄无声息地击中了她的心。

岑镜心跳遗落一瞬,她忙收回目光看向周乾,紧着道:“你继续说!”

岑镜眸底那一瞬的躲闪被厉峥尽收眼底。是不好意思的躲闪,不是避之不及的躲闪。他笑意更深,转而看向周乾。

周乾应声,接着道:“核心机密并未同我们等说过。但打造兵器,除了谋反还能做什么?他们在此处日日练兵,我们则日日打造兵器。所有的兵器,都存放在主洞的兵器库里。”

话至此处,周乾似是想起什么,眼睛飞速眨巴几下,忽地看向厉峥,道:“回禀大人,年底过年的时候,那晚大家喝多了。我私底下问高关,若是败了,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高关笑着说,败不了,你当小相爷只有月亮湖这些人吗?”

厉峥和岑镜闻言,相视一眼。

周乾拧着眉回忆,“我当时本想再问问来着,但高关叫我不要多打听。便只能作罢。”

“还有什么消息吗?”厉峥接着问道。

周乾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

厉峥应下,而后对李元淞道:“看好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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