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古代(9)(3 / 4)
缪省看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彩,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这样黑白不分的日子,这样没有礼法没有伦理的日子,他们还要过多久?他们还要熬多久?
直到日落,罗坪村的村民都没能找到邱老汉的尸体。
众人议论纷纷,传出了不少流言,有人说邱老汉的尸体被凶手扔进了河里,现在早就不知道漂到哪儿去了,有人说邱老汉的尸体被野兽吃了,一片骨头渣子都没留下。
罗坪村的村民群情激愤,伸手指着缪家的鼻子骂他们是杀人凶手,要他们给邱老汉偿命。他们说,罗坪村一直安安稳稳没出过事,怎么这些流民一来,邱老汉就死了,一定是他们记恨当日村口的屈辱,这才对邱家疯疯癫癫的老汉下手。
他们此举就是为了泄愤,他们是恶人,是罪人!是不该留在罗坪村的人!
相反,这一次邱家的人十分沉默,连那张牙舞爪的老妇人都安分了,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缪省,他们的目光紧紧黏在缪省身上,好像他真的是杀人凶手一般。
那几个壮硕的儿子也不出声了,不挑衅了,不威胁了,就那么沉默地看着缪家人。
缪省后知后觉地想到,当日恩公惩戒他们时,好像说过要让那老妇人闭嘴十日。可如今十日之期已过,她为何还是不开口?若是往常,她早就叉着腰破口大骂了。
“官爷,把这一户恶人赶出我们村!”
“我们村不要这种杀人的罪人!”
“官爷……”
官兵拧着眉怒喝一声,“闭嘴!谁再多嘴老子就剪了你们的舌头,看你们还敢叫嚷!”
凶器没有,尸体也没有,目击证人还是个醉醺醺的无赖,这桩案子便不了了之,两个官兵骂骂咧咧地准备启程离开。
他们刚刚踏出缪家的院门,就看见一小童边跑边喊,“爹,爷爷在村口睡着了,你快去看看啊。”
这孩子竟然是邱大郎的儿子,一个六岁小童。
邱大郎连忙将孩子抱起来,捂着他的嘴说:“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小童挣扎着摆脱了他的手,稚嫩的童声尖锐地响起,“我没瞎说!爷爷说他胸口凉得很,人也累得很,走不动了,让爹你赶紧去接他。”
他把胸前挂着的小包袱取下来递给邱大郎,仰着头说道:“这是爷爷让我给你的,爷爷说要好好保管,不能丢了。”
邱大郎单手接过,那包袱入手沉重,他一时疏忽没拿稳,里面的东西便掉了出来。
是一把匕首,一把沾了血的匕首。
随后,一群人疯了似的往村口赶去,到了村口,就见那棵大树下坐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老者,他背靠着大树,垂着头坐在那儿。
邱大郎犹豫着不肯上前,双手紧紧搂着孩子,将孩子勒得“哇哇”大哭,他娘拍了他一巴掌,给他使了个眼色。
官兵看他磨磨唧唧的,就踹了他一脚,骂道:“赶紧上去看看情况。”
邱大郎壮着胆子上前,轻轻拍了拍老者的肩膀,小声喊道:“爹?”
那老者直直倒在地上,一双眼瞪得大大的,那眼珠子像是要脱出来了一样。他胸口被捅了一个大洞,如今尸身有些腐烂,那伤口里有些蛆虫在爬。夏季的傍晚依旧带着暑气,尸身的臭味冲天,熏得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睁不开眼。
树上立着几只乌鸦,喙上还沾着些腐肉,忽然齐齐振翅,扑闪着翅膀离开了,乌鸦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落在邱老汉的尸体上,声声啼叫响彻罗坪村,像是替不孝的子孙哭丧。
邱大郎连退好几步,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喃喃道:“爹,爹,是谁杀了你?”
他剧烈地颤抖着,眼中全是恐惧和不安。
两个官兵面面相觑,带头的那个咳嗽了一声,粗着嗓子问:“如今尸身找到了,和王二口中描述的并不相符,你家是否还要报官?若是还要报官,就劳烦你们派人带着尸体跟我们走一趟县衙,让仵作验一验尸体,好好查个明白。”
邱大郎愣愣地看着那具尸体,他感觉爹的那双眼,那双浑浊的眼一直在盯着自己,不管是自己往哪边挪,那双眼睛都跟着自己。
为什么看我?为什么看我!又不是我杀的,又不是我杀的!
“不报官了,我们不报官了。老九死得这么惨,可不能让他再去仵作手里受苦,我们要带他回去入土为安。二郎,给两位官爷拿点银子吃酒。”
邱家老妇人连忙走到尸体旁边挡住其他人的目光,她一看就知道自己大儿子被吓丢了魂,所以蹲好后推搡了邱大郎一把,尖着声音骂道:“你个死人,赶紧滚回去让你媳妇准备好丧事要用的物件,别让你爹等急了。快些!快些滚回去!”
邱大郎失魂落魄地往家跑,邱二郎给官兵打点了银子后就将衣裳解下来包在邱老汉的尸体上扛着回家了。
他咬着牙,一步步往自家的青砖大瓦房走去,就像儿时爹背着他回家一样。尸体腐烂的汁液顺着他的脊背流淌,浸透了他单薄的亵衣,腥臭的液体在脊背上蜿蜒,又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沉默的汉子脸上全是泪,泪水混着汗水流进他嘴里,又咸又涩。
邱三郎没来,不知是在家里,还是在山上。
邱四郎也没来,他年纪还小,是邱家唯一的读书人,平时都在镇上的秀才那儿念书,一旬休一天假。
官兵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子,碎银子相互碰撞着发出让人踏实的响声,光听声音就知道,定是十两往上了。
他们嗤笑一声,神色莫辨地离开了罗坪村。
缪省看明白了,这些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是想要银子。
邱老汉是谁杀的,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这一趟差事能搜刮多少油水,有没有甜头可以吃。真相和人命被装在钱袋子里,夹杂在碎银子中间,他们颠一颠,脆弱的真相和人命就被撞碎为尘埃,散在风中。
这里的县衙没有公正可言,他们这些流民也等不到青天大老爷的庇护。
你说的话是否中肯,你是否清白,只看你能掏出多少银钱来。你的钱袋子大,你就无辜,你的钱袋子空瘪,你就该死。
这世道,穷苦百姓的冤屈竟抵不过一袋碎银的重量。
缪省叹息一声,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好像清醒了些。从抄家到流放,从京城到西南,他见过金殿玉阶,也踏过荒郊野岭,可直至今日才真正清醒。
原来,他也只是坐在金银窝里养尊处优的蠢货,他曾见识过京城的巍峨,见识过权贵的煊赫,所以觉得自己便是蝼蚁,却从未真正成为过蝼蚁。
直到此刻,直到此时,他才真正匍匐在泥泞之中,如蝼蚁一般,拼了命地仰着头,也看不见高墙之外的天光。这人间,竟是一片漆黑。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又痛又恨。
肩上多了一些重量,还有来自掌心的暖意。
他回头,看见了自己的妻子,那个出身卑贱,靠着精湛的绣活养家,却被爹娘卖给自家绣楼的可怜女子,她温柔沉默地将手轻轻覆在他的肩上,然后低着头,用额头触碰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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