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竹马死遁后 » 第47章

第47章(1 / 2)

◎博弈◎

燕怛来到衙门拨给他的私人官署,推开门,只见离开的这些日子的公文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桌案上,一看即知是谁的手笔。心情骤然又低落下去。

一些简单庶务中间夹着条签,写着处理建议,而紧要军报上的封泥完好无损。那人口口声声跟随至西北只为利用,却对这些一动不动。燕怛咬住牙关,看了片刻,在座椅坐下,强迫自己心无旁骛地处理军务。

打开第一份,看不进去。第二份,写错了字。他搁下笔,将批错的文书抽出来放到一边,重新打开一份,蘸墨,悬腕。墨汁从笔尖滴落,在洁白的笺纸上洇成一团墨渍。

他也不看公文了,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罗肃敲了两下敞开的门板,在门口探头探脑:“侯爷。”

燕怛抬起头:“什么事?”

他不让进,罗肃就没敢进,站在门外说道:“方才下官看到知州方雯亲自迎进一行人,按说由知州亲自迎接,应当来头不小,却不知为何没有声张。下官心中不妙,悄悄跟去一探究竟,可算在他们进书房前看清了来人。嚯,您猜猜是谁?”

燕怛搁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罗肃其人,百般无用,唯有一样绝技傍身——识时务。不管是什么样的上官,都能精准地投其所好,这些年全靠这一身本领节节升高。如今他虽有一身钦差名头,但在西北屁用没有,而且已成京中那位摄政王的眼中钉,唯能绑在燕怛的船上,并且深知这位上官不是个好讨好的人,是以这些日子安分得很。

怪不得当年受昭穆太子喜用,别说,带在身边的这些日子,燕怛对他也讨厌不起来了。

“礁成啊。”

这么久以来,燕怛第一次唤其字,罗肃简直受宠若惊:“欸!侯爷您吩咐。”

“我不喜欢别人说话兜圈子。”

罗肃点头哈腰:“是,是。方才下官看到的正乃河西节度使丰廉和汝州屯营使任乾兴,方雯将他们秘密引进书房,不知在图谋什么。下官只怕误了您的大事,马不停蹄地赶到您这里来了。”

如果只有任乾兴一人,罗肃倒也不至于如此惊惶。但连节度使都来了!节度使领一方藩镇,说是河西的土皇帝也不为过,河西道所有驻军皆归其调遣。肃州府兵确乃其麾下不说,石关峡退回来的边军在朝廷没有正式任命元帅前亦归其管。

罗肃在那头急的团团转,但燕怛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吃惊:“可算来了。”

“侯爷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燕怛简单解释:“朝廷本欲让任乾兴继任西北大军的元帅,被我横插一脚,瑞王想必坐不住了。竟然有节使同行,来者不善。”

没等罗肃发问,燕怛继续道:“你去找申将军,让他找两个脸生的人……”

……

方雯身为一州之长,衙门内除了日常办公的签押房,另有一私人书房。此刻,书房内,他将两位远客让至上首,自己陪坐末座。幕僚奉上热茶,也被他打发出门。

几人自然不是第一次见面,简单寒暄过后,就进入正题。

在节度使丰廉的示意下,任乾兴从随身褡裢中取出一卷文书,摆到桌上。

丰廉:“此乃朝廷任命文书。升任统领为新的大元帅。”

方雯欠身接过,却不急着展开,只垂目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朱印,恭声道:“有使主亲自押送,可见朝廷对西北用兵一事极为郑重。”

“郑重?”丰廉轻笑一声,语气不冷不热,“可不敢不郑重。方知州,本使问你,肃州如今掌兵的,是哪一位?”

方雯:“是燕侯。”

“燕侯。”丰廉道:“哪一卫的将军?哪一府的都尉?他身上可有朝廷正式颁下的帅印?可有兵部敕书?”

方雯轻咳一声:“他身上有兵部虎符。”

丰廉一噎,和任乾兴面面相觑。

从京城到河西,若非八百里加急,寻常公文须得走上二十天左右,他们如今拿着的还是朝廷一月底下发的敕书,而那时候朝廷还不知道兵符早已被先帝掉包。拿到朝廷任命敕书后,任乾兴先在汝州交割防务,便待来肃州,不妨这时候听到肃州已经有个元帅了,不由懵了,随即去信给凉州的丰廉,前后辗转,如今方到肃州,对虎符确实一无所知。

此次二人兴师问罪的对象,除了燕怛之外,还有一个就是方雯!

方雯本是瑞王门生,没想到这次燕怛在西北大闹天宫,他竟然一声不吭,这样的叛徒行径比燕怛还要令人愤怒,丰廉来不及向瑞王告状就先一步清理门户来了。

此刻听方雯似乎在为燕怛说话,丰廉脸色一沉:“从未听说朝廷虎符外调,他那手上定是假的!”语罢,不等方雯开口,又疾声逼问:“他自封元帅,私调府兵,擅募壮勇——方知州,你是肃州父母官,这些事你不但不阻,还由着他胡闹?”

方雯:“事急从权。彼时石关峡新败,军中无主,边民惶恐……”

“事急从权。”丰廉打断他,“这四个字,拿去糊弄御史可以,拿到本使面前,不够。听说他为了募兵还改了税制,问过本使了吗!河西是朝廷的河西,是我堂堂节度使的河西,就不是他燕怛的!”

他朝任乾兴看了一眼。

任乾兴会意,起身,将那卷文书朝方雯面前又推近三寸。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肩背如松,语声平稳:“方知州,末将是个武人,说话不会绕弯子。这道敕书是摄政王亲自点头、兵部用印的。末将领的是‘河西道行营大总管’之职,奉旨接管西北边军,整编肃州防务。

燕怛那个‘代帅’,自始至终没有过明路。至于他手上的虎符,朝廷不认,便是矫制。”

矫制。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方雯眼皮微微一跳。

丰廉此时开口,语气倒比方才缓和些,像叙家常:“方知州,你在肃州这些年,朝廷是知道的。燕怛来了这几个月,改制、募兵、出城剿匪——哪一件经过程序?哪一件问过你的意思?”

方雯不语,他知道丰廉这是在给他台阶。

“你容着他,是顾全大局。”丰廉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可大局不是这么顾的。他今日能自封元帅,明日就能假传军令,后日呢?肃州到底是朝廷的肃州,还是他燕家的肃州?”

这话太重。方雯终于抬眸:“丰大人言重了。燕侯并无……”

“他有没有,朝廷说了算。”丰廉将茶盏一搁,声响不重,方雯却顿住了。

丰廉:“方知州,本使话放在这儿了,燕怛擅权一事,肃州若能自行肃清,便是地方尽忠职守、调度有方。若肃州不能,本使只能先代朝廷另遣能员,代行州务了。”

方雯沉默良久。

刚刚进入四月孟夏,天气转热,已有不歇虫鸣。吵得人心烦意燥,鬓角生汗,方雯抬袖擦了擦。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