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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1 / 2)

燕怛大年初一在瑞王府发病,亏得瑞王善于做人,不仅没有嫌晦气,反而留他下来养病,就安顿在湖边暖阁里。只是新春年头上,下人们多不愿沾染病气,平日里除了一日三餐供着,都是有多远躲多远——反正有从燕府来的那名老仆鞍前马后地守着。

不说这些下人,便是瑞王都鲜少露面,初二跟随幼帝出城祭天,只遣人同燕怛说了一声,还道让他安心养病,圣人那边会有他代为解释。

本朝习俗,新年天子要祭天祈福,向上苍表达恭顺之意,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止战泰民,是时朝中五品以上大臣均要伴君侧。

少时燕怛也去过两回,一回是跟着燕父去的,那时他还小,只有六岁,扮作圣人身边的奉仙金童,整整三天祭天祭下来,累得比上一旬的课还甚,自此后便将这旁人求不来的殊荣当成洪水猛兽,有多远躲多远,每年新春里必要“病”上一回,任燕父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松口。

第二回是陪太子去的。

那年太子刚满十五,还在崇文馆随三师学习君王之道,永康帝开始有意让他接触朝堂,借口年老体衰,让太子主导次年的祭天。

当时距年关还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消息并未传出,一天燕怛去崇文馆听学,明显感到太子有些心不在焉。

将老子和孔圣人的言论混作一谈就算了,就连当场作的策论中都出现了好几个错别字,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丢下一句“殿下今日怕不是没睡醒吧”就甩袖走了,瞧那样子似乎是要去跟永康帝告状。

太子苦笑连连,追了上去,几个伴读趴在窗边瞧热闹,看太子又是掬礼,又是说着什么,虽然离得远听不甚清,但瞧太子恳切的模样,必然是在道歉。

人心都是肉长的,总会偏向亲近的一边。他们几个伴读跟了太子两年,早就被从不摆架子的太子俘获,见状不由替太子感到不平。

只是今日确实是太子有错在先,他们纵使不平,也说不出什么来。

晁海平问出了众人的心声:“殿下今儿是怎么了?”

伴读之一道:“不晓得,殿下今天频频走神,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众人纷纷去想从家里长辈那里听到的一些朝中之事,却抓耳挠腮也想不到有什么是关着太子的,太子平日里谨言慎行,待人接物温雅端方,就算与他素来不对付的二皇子派系的人也挑不出错,这突如其来的,能出什么事呢?

说话间,太子总算劝动了太傅,太傅离开,伴读们呼啦啦地全都涌出来,关切地围着太子询问情况。

因太子平日待他们没有架子,相处久了,他们在太子面前也没那么拘谨。

可无论怎么伴读们怎么问,都只得到一句“无事”,再多几个字便是“好了,我真的没事,等下还有邱公的课,你们的书都背上了吗?”

这一句发问直指灵魂,众人虎躯一震,回忆起邱太师刻板如阎王的脸,纷纷回屋去抱佛脚了。

太子也拿了一卷书,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半晌不见翻一页,燕怛一直关注着他,见状不由走了过去,坐在他旁边,指指书本:“殿下,倒了。”

太子回神,看到手里的书拿反了,动作不由一顿,尴尬地笑了笑。

燕怛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真没什么……”

太子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仍旧平静,耳朵却慢腾腾地红了,看了眼屋中其他人,见都在奋力背书,没人注意到这边,才低声道:“我,父皇让我主持明年的祭天大典。”

太子觉得,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可他却因这事而感到紧张,走了一早上的神,实在是说不过去……做大事者,怎么能因这点小事就紧张呢……

燕怛一低头,就看到太子微红的耳朵,心里一动,差点伸手揉上去。

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底这突然冒出来的歹念,笑嘻嘻道:“这不是好事吗?小臣先在这恭喜您啊。”

太子欲说还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书,懊恼地道:“燕怛,不瞒你说,我,我有点紧张,这是父皇第一次安排我做事,要是搞砸了怎么好……”

太子这副模样平生罕见,燕怛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陪你。”

……

“侯爷,穆先生又来了。”应伯说。

穆缺的声音跟着响起:“今日小年朝,按习俗不能吃米饭,要吃生冷。在下想着,燕侯虽然身体不适,却好歹要循一循旧俗。”

燕怛从回忆里抽神,抬头看到穆缺提着食盒越过门槛,阳光从他身后照进室内,行动间帽帷被冷风掀起一角,露出半个模糊的轮廓。

声音仿佛也被镀了一层阳光,听起来比往日要温柔。

……真是像极了。

燕怛本就还处在恍惚之中,一瞬间甚至以为是那人从梦里走了出来,心中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可再定睛一看,帽帷回落,穆缺微跛着步子走到床边,又哪儿都不像了。

燕怛打起精神,在应伯的搀扶下坐直了,笑道:“穆先生怎么没跟瑞王去祭天?”

正月初三叫小年朝,又名天庆日,这一日禁食米饭,祝祭祈年,圣人初二就带着诸位大臣离京,正是为了初三这日祭天做准备。燕怛记得,这一日不仅不能吃米饭,而且要食“生冷”,祭典上,每个大臣都得吃一块洗净的生肉。

当年他当然也被迫吃过,那滋味……如今回想起来胃里都忍不住翻江倒海。

穆缺说:“我腿脚不便,还是不要去冲了晦气。”

说话间,他放下食盒,从里面取出一个碟子,上面盛着一块带皮的生肉,燕怛看到这肉,不好的回忆又浮现了出来,捂住嘴,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穆缺却仍旧端起碟子,将肉夹到燕怛嘴边,温声道:“这肉洗净了,咬一口,不碍什么事。”

燕怛脸色惨白,眉头拧成一团,就差把“嫌弃”二字写在脸上了。

应伯见不得主子这样难受,踟躇片刻,上前劝道:“穆先生,侯爷吃不得这个,就别勉强了吧……”

穆缺:“初三吃生冷,可瞒祸避凶,常保康建,一口罢了,讨个吉利。”

哪有这样像逼人一样劝人吃东西的……燕怛嘴唇紧抿,心底给这位穆先生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若是有点眼色,早就把碟子撤下去了,穆缺却仿佛看不到燕怛的不快一样,仍旧不动,语调微微颤抖,恳切地道:“就一口。”

他这近乎恳求的语调让燕怛呆了一呆,心中酸涩,竟真的张了口,咬下指甲大小的一块肉。

腥气顿时伴着生肉味溢满齿间,燕怛还没来得及作呕,便见穆缺眼疾手快地打开另一个带来的瓷盏,一股刺鼻的醋香顿时飘散开来,将那股腥味生生压了下去。

穆缺舀了一勺子醋,递到燕怛面前,语调已轻快许多,仿佛燕怛咬下那口肉便完成了他毕生夙愿似的,若非知道自己实在没什么好贪图的,燕怛甚至怀疑他在肉里下了毒。

“喝口这个,便不要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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